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龙丹。
辰月煌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又强行恢复平静。但他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那枚被墨钰从他体内抽走、属于“辰龙神司”全盛时期、也浸染了须磨魔息的——问天境龙丹。
承受的住,何等荒谬之词,若真有这么容易,这世上谁还会好好修炼?
齐狩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却继续平静地说下去:
“很诱人,不是吗?足以让任何有野心之辈疯狂。现在各个部门的年轻精锐,都已经为此红了眼。”
他看向辰月煌,目光深邃:“老夫提及此事,并非鼓动你去争夺此物。相反……老夫有些担忧。”
“墨钰作为远古龙族的末裔,她的想法,有时非常人所能揣度。她将此物设为奖赏,或许另有深意,或许只是一场考验。但无论如何——”齐狩的声音沉下去。
“这枚‘机缘’的出现,已让本届‘镇魔之刃’的竞争,变成了一场可能流血的豪赌。”
辰月煌的指尖在被子下微微收紧。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无数渴望力量的年轻修士,前赴后继地冲向那枚散发着诱人光辉的龙丹,却不知道那光芒之下,是足以将他们炸成碎片的致命陷阱。
他大概猜到了二师妹的想法——逼他参加竞争,直面各部门的精英。
“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与他们不同的‘静’。”齐狩缓缓道,“不是无欲,而是知止,意思就是,你能够抵御诱惑,行正确的事。”
他站起身,将手放在辰月煌肩上,那手掌沉稳而有力:
“这并非命令,只是提议。待你伤势无碍,便可动身。你需要力量,镇魔司需要你这样的人。而阻止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或许,正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说完,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
“哦,罹无殇让老夫将此物交还与你。”他将那块通讯玉牌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拢。
辰月煌沉默地坐在病床上。窗外暮色渐沉,将房间染上一层暗橘色的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枚龙丹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那是他的东西。即便被抽走,他也不愿看到它成为害死他人的凶器。
但那些年轻修士不知道。
他们会为了这份“机遇”拼上一切,就像飞蛾扑火。
辰月煌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掌心。一缕极淡的白色寒气渗出,在指尖缭绕,随即又被一抹悄然流转的墨色晕染、调和……
然后,他拿起那块玉牌。
灵力微注,玉牌亮起。几秒后,望昔的留言传出,声音里透着疲惫与焦灼:
“大师兄,我……我没能见到邱月,有人在阻碍我们。但是,还有几天时间,我听说过两天邱月会去镇魔司附近举办演唱会,只要你在,我相信她一定会帮忙的,到时候我和昭晞会来找你……”
玉牌闪了几下不再有反应,大概率是欠费了。
辰月煌将玉牌握紧。
九曲回龙山……墨钰,龙丹,可能爆体而亡的同僚。
梨秋月……演唱会,四十八小时。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眼睛再次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意。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镇魔司某个神秘的地方。
水波般的幽暗在圆形空间中荡漾,十二根黑曜石柱依然矗立在空旷的密室里。
“啧啧,傀师啊傀师,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第二柱“魇笑”的光影轻轻摇曳,发出娇嫩却黏腻的叹息,像蜜糖里掺了碎玻璃。
“这下好了,本来咱们这边人就少,现在闲得没事干的,可就只剩咱们三个咯~”
她的声音在空旷中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闭嘴。”
第三柱“智愚”的光影纹丝不动,声音是经过处理后的平稳电子音,每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
“损失评估已完成。第七柱行动失败,导致我们失去了一个稳定的内部行动支点,以及一具宝贵的‘问天阶’基底傀儡。”
他顿了顿,光影中似乎有数据流一闪而过。
“但,并非全无收获。”
“哦?”第一柱的多重和声响起,听不出情绪,“说。”
“情报一。”智愚的光影转向某个方向,仿佛在调取资料,“辰月煌即将前往九曲回龙山。在此期间,属于一段‘真空期’。”
“墨钰的地盘……”魇笑轻笑,“那女人可不好惹。傀师就是栽在她师兄手里呢,这下有趣了。”
“情报二。”智愚无视她的插话,继续陈述,“梨秋月已确认将于四十八小时后,在镇魔司附近的公园里举行文艺汇演,并且已经和镇魔司官方达成合作。”
他停顿一秒,电子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权衡。
“根据此前‘遗产即人’假说,以及玄元神君与龙族的密切关联……梨秋月的观测优先级,应立刻上调至‘捕获’级。”
“捕获?”魇笑吹了声口哨,“她身边可围着不少猫璃家的高手呢,还有那个小老虎……不过咱们也有人在猫璃家不是~”
“正因如此,才需要‘大场面’掩护。”智愚的光影波动了一下,“而时机,即将成熟。”
他调出一幅枫胤大陆的简略能量流向图,数个红点正在某片区域缓慢汇聚、增强。
“情报三。‘净世盟’残党近期活动频率激增,在第十二柱陈语安的号召下已完成初步集结。”
这个名字让空间里的幽暗凝滞了一瞬。
“那个小疯子?”魇笑的声音终于收起戏谑,带上几分真实的忌惮,“怎么,终于舍得从她那堆古董里爬出来了?”
“首先,她不是陈语安,而是烬灭道。其次,她向我们递交了‘申请’。”智愚平静地说。
“计划很简单:利用梨秋月演唱会制造大规模混乱,吸引镇魔司主力。同时,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行动,具体要等她本人到达才能知晓……”
“疯狗互咬?”魇笑嗤笑,“不过,听起来挺热闹。咱们呢?看戏?”
“不。”第一柱的和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批准陈语安的申请。提供必要情报支持。”
“智愚,你负责协调,确保‘混乱’足够大,持续时间足够长。”
“魇笑,你去演唱会现场。任务变更:在混乱中,确保‘捕获’八号目标梨秋月。若有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魇笑的光影愉快地晃动,“终于有像样的乐子了。”
“至于辰月煌……”第一柱的声音低沉下去,“墨钰是个变数。暂时观望。若陈语安的疯狗们能把他逼出来,或墨钰有所动作……再议。”
智愚的光影忽然转向密室角落,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一个蒙面下属费力地拎着个半人高的金属桶挪进来,“咚”一声将桶搁在石柱前的地面上。
桶里盛满粘稠的黑色液体,表面偶尔冒出个气泡,“啵”一声破裂,散发出淡淡的……机油混着腐草的味道。
“这什么玩意儿?”魇笑的光影嫌恶地往后飘了半尺,“老四从哪个下水道掏来的馊泔水?”
“这是傀师。”智愚的电子音毫无波澜,“或者说,他剩下的部分。”
“哈?!”魇笑的语气都变了,“共事这么久,合着这家伙是一滩水?恶心死了!”
“老四在现场尽力回收的。”智愚解释道,“还保留了点基础意识。只要有足够能量的载体——比如一具新鲜的问天境尸骸,理论上……还能重新捏个身体出来。”
桶里的液体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同意,总之它短暂的颤动了一下,然后“噗”地瘫平,像一滩泄了气的果冻。
“所以……”魇笑依然在打量那桶“水”,“我们还要给他攒钱做‘复活手术’?”
“暂时塞储藏室就好。”智愚示意下属把桶拎走,“至少比彻底损失强。下次开会……或许可以让他旁听。”
密室重归寂静。
十二根黑曜石柱在幽暗中静静矗立,等待着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窗外,镇魔司巨型建筑群的轮廓在渐浓的暮霭中显得格外森严。远天堆积起厚重的铅云,边缘被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染成暗红,仿佛一块缓缓压下的、沾血的烙铁。
辰月煌望向窗外,掌心的寒气与墨色缓缓收敛。
四十八小时。
一场演唱会。
一枚可能引发惨剧的龙丹。
一个等待着他的师妹。
还有阴影中,无数双正在编织罗网的手。
风暴,正在地平线下凝聚。
而这一次,他有了必须踏入风暴中心的理由——不是为了夺取,而是为了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