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水晶宫殿便再次恢复寂静。
没有声音的宫殿……就连那些水幕降下的声音也显得格外轻微。王者依旧静静坐在水幕之后，闭着双眼，依然在思考着什么，权衡着什么……
“咳………………”
终于，王座上的人发出一声叹息。
“很有趣，不是吗？说着想要成为自己，说着不愿成为影子，到头来，却还是称自己为影子。”
王者忽然对着空气这样说出一句，接着沉默两秒，继续开口，
“…………这代表了什么，我不知道，但……”
“胡桃，是我的女儿，是我最珍视的掌上明珠，我绝不会，也绝不允许，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自然，我也就绝不会让她前往黑龙帝国，去参加这场所谓的生日宴会……无论它看起来多么诱人，多么有利可图……”
他说。
“胡桃前几年屡遭刺杀，多次险象环生。换做是其他任何人，胆敢在我面前提出将她再次送入另一场未知危险之中的提议，无论其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我都必然会将此人立刻轰出议事大厅，再行严惩，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水幕，投向下方那个此刻空无一人的位置。刚才，他的小女儿就坐在那里，栗色的大眼睛闪烁得仿佛有着星星。现在，大概又去找那个面无表情男孩，去抱那个一头柔软粉发，被她宠上了天的小丫头了吧。
“可偏偏……是你，坎帕，是你去嘱咐了路西菲尔，要求她务必要到场参加今日的会议，让她听到后续关于邀请函，以及那些所谓和平契机的所有分析……让我这心思单纯的小丫头啊，热血劲彻底下不去了。”
他垂下眼。
“……坎帕，我的朋友，在看到那封邀请函的时候，你早就预料到了话题必会变成现在这样，而胡桃……也必然会因此产生那种“我要当英雄，我要维护和平”的念头，对吧？毕竟，这的确是唯二能得出来的答案……那么，既然如此，就请你对我坦诚说说吧。”
“你，想要胡桃前往黑龙帝国的真正理由，究竟是什么？”
“…………”
哒、哒、哒。
脚步声响起，一位老人沉默着从角落中走出，径直来到王座台阶之下，拉开法袍，恭恭敬敬的跪在王座之前。
“坎帕，起来吧。”
王者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些多余的繁文缛节，就将它们通通省去吧，说说吧，如果你的理由，是你所认定的比胡桃个人安危更重要的必要……那么，我可以暂时压下父亲的恐惧，以王的身份，慎重考虑。”
“…………”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重的寂静，仿佛凝结了无数难言之隐一般，那苍老的身躯不仅没有起身，反而将头颅埋得更深了……
“……坎帕？”
王者看着依然双膝跪地，沉默不语的好友，渐渐的，有了些疑惑……而就在他疑惑到达顶点，几乎就要亲自去搀扶之时……
“陛下……不，老朋友。”
或许是自觉愧疚吧，他没有起身，反而将身子伏得更低，声音从地板上传来。
“我……无法向您说明全部的理由。有些真相，知晓本身便是危险……请原谅我的隐瞒，这是……为了保护更多，并非不忠。”
“但我可以向您起誓，以我毕生的名誉、以我对雄鹿的忠诚起誓，公主殿下，必须接受这份邀请，前往灰烬城！这绝非儿戏，此事关乎的，远不止殿下一人的安危，甚至不止两国战和……这不仅关系到将来万千生灵的性命。而且……还关系到雄鹿帝国是会继续壮大，百世昌盛，还是在不久的将来毁于一旦，生灵涂炭！”
“什么？！”
水幕后的王者身体猛地一震，从王座上霍然起身！他绝对难以理解，自己这个平时就喜欢逛歌剧院，没事到处宣扬正义与爱，喜欢跑到幼儿园，孤儿院去和那些孩子玩在一起的小丫头到底何德何能，能够左右雄鹿帝国的未来？就因为她天生神力吗？
“灭顶之灾？因为胡桃不去参加一个生日宴会？坎帕！你是否清醒？！我这小丫头，到底何德何能？她的安危，何时竟能与整个雄鹿帝国的存亡挂钩？！你是预感到了什么？还是……”
王者的声音愈发冰冷。
“你受到了谁人的胁迫？！”
王者的话语已经带上了愤怒，因为自己这位老友的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而面对王者质问的震惊与怒意，坎帕紧咬着牙，却无法给出更多解释。
“陛下，我的兄弟，也许你并不相信。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我以毕生的名誉，以我们那么多年来的友谊担保……我无法说出更多……但，请……请你信我这一次……信我这个无法言明的老东西……”
他沉默了，水幕后，再次陷入漫长的死寂。坎帕依旧五体投地地跪伏着，一动不动……不知过去了多久，王者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这一次，他声音里的愤怒与威严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父亲的挣扎与痛苦。
“……坎帕，你我相交多年，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绝非危言耸听之人。能让你恐惧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以这种姿态来恳求我的事……我，很想相信你。”
他顿了顿。
“可是……我是一个父亲，我的胡桃，她也只是一个……有些特别力量，但心思单纯，又爱做梦的孩子，她喜欢漂亮的裙子，爱看歌舞剧，会为了一个故事结局而哭鼻子一个，可就是这样，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过去两年里，一次又一次陷入绝境，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却无能为力的失败的父亲……每一次，当我收到她遇险的消息，我都感觉，像是有一把刀在剜我的心。”
“我的无能，我的疏忽，已经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心疼得无以复。这一次，我不想再让她冒险，去往一个充满了未知敌意的陌生国度。我只想好好地保护她。哪怕……让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用想的花瓶公主，也好过去冒那种随时可能失去她的风险，一辈子，不遭受任何苦难，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这一次……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
坎帕自然明白王者那深切的父爱，也的确不想让朋友的女儿前往那种危险的地方……但是，他没有选择。他，和这个帝国，都没有选择。
坎帕猛地再次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也更决绝。
“陛下。”
“我，坎帕，也会一同前往，我会亲自跟随在公主殿下的身边，寸步不离。我将用我的生命，用我这把老骨头的一切，去保护她。”
他抬起头，直视着水幕后的王者。
“若殿下有任何闪失……我，提头来见。”
君臣对峙着……
朋友对峙着……
冰蓝色的水晶宫殿内，只传来王座前那哗啦哗啦的瀑布声幽幽的回荡着……
在夕阳落下的时刻，二人的话语最终还是以沉默，画上了一个句点，王者无力地挥挥手，吐出“让我……再想想”这几个字后，便让那水晶宫殿彻底归于平静。
坎帕再一次深深地跪伏下去后，许久，许久才站起身，独自走在了回到神圣恩宠的道路之上。
黄昏到来，是难得的一片安宁，他一个人走着，走着。
直到另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时，他也依然在走着，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