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了……人类小子,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最近好像都没什么戏份啊?”
“…………”
“喂喂,我们最近的戏份都少成这样了,作为我同病相怜的宿主,你就不能别当那哑巴,稍稍开开金口,好好安慰安慰我?”
“……戏份,是什么?”
“呵呵,就是比喻啦,比喻!你看,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吃饭睡觉练剑,我们不是在打工,就是在到处闲逛,或者听这丫头宣扬她维护世界和平的宏图大志。”
暗灭在白痴右臂的锁链中睁开眼,与坐在门槛上的白痴一起将视线投向了屋前那片春日阳光洒满空地。在那里,胡桃又正带着小面包四处乱跑,永不疲倦,一如往常。
她先是追着小面包在草地上滚作一团,然后不知怎的,又兴致勃勃地开始教小面包爬那棵杜兰树。可怜的小面包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地挂在树干上,小脸憋得通红。而胡桃则站在树下,张开双臂,嘴里不停地喊着“加油!加油!就差一点点啦!”
……看来,她有想要教导小面包体能的打算,好让她未来跟她一样可以跟敌人近身肉搏?但可惜,小面包这方面的天分,似乎比她的语言天分还要差,胡桃叫了半天,她也只爬了大概胡桃两个巴掌那么高的距离,然后就可怜巴巴地挂在那里,眼睛蓄满泪水,也不敢往下看,只能呜呜求助,不敢动弹了。
说起来,小面包也到了能好好听懂人说话的年纪了,似乎是因为这个,胡桃最近好像越来越喜欢她,来白痴这里的次数比以前都多了许多,几乎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公主寝宫。小面包也乐在其中,对这个永远充满活力,会陪她玩所有游戏的“麻麻”姐姐,黏得越来越紧,自己也是对这两个家伙越来越无奈。
“……就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两块石头,看着这两个死丫头大吵大闹!这生活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啊!无聊!无聊透顶!我们都快成背景板啦!”
“……你,已经说了四年的无聊,还没有习惯?”
白痴当然依然无法理解暗灭那套思维,自始自终,他的追求都没有变过。这样和平安稳,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用担心随时会从哪个角落里刺出致命一刀的生活的生活到底有什么不好?那种闲着没事找乐子,甚至主动去拥抱危险的家伙,根本就是蠢货中的蠢货,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眼前那位,正大呼小叫的胡桃公主。
只可惜,身为她的贴身女佣。他却是不得不受这位蠢货差遣。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看看吧,这家伙本来是在给小面包加油鼓劲,现在,却又突然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出神地看着小面包吭哧吭哧的背影……是又在思考什么东西?
就在刚才,她还特意跑到他面前,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了一大堆有关于那场会议上的事。什么邀请函,和平契机,要当正义使者……
她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看起来很是兴奋,但说了半天,说到最后,她自己还是不敢。
白痴看得精准,所以,他只是用那双漆黑而冰冷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你,会死在那里。”
她立刻就脸色煞白,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子,她才缓过神来,一言不发地从他怀里抢走了小面包。
现在,她看着努力爬树的小面包,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将她重新抱进怀里,走回了白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算了……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吧,如果可以,还是希望可以把她的热血压下去,他可不想再让自己和小面包陷入危险,谁知道黑龙帝国还有多少冰帝牙那样的人物。
自白痴第一次听见胡桃带来那个影子的消息时,他那股不安的直觉就越渐浓厚,让他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如今本能地不想靠近。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胡桃再有这种想法,以防自己引火烧身。
“白痴。”
她说。
“你也不想小面包受到伤害吧?”
“…………”
这一句话,瞬间让白痴的眼神化作最为深沉的冰冷,他那黑色的瞳孔都仿佛被覆上了冰霜,他猛的抬头,死死盯着胡桃。
“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就因为自己不愿意进入危险,她就要用小面包的生命安全,来威胁自己?……是了,人总是会变的,在塞纳格那阴暗肮脏的下水道求生的时候,他就见过了无数次所谓朋友,伙伴,前一天还把酒言欢,下一刻就能为了几个苏拉,一个女人,就翻脸不认人,甚至不死不休……尤其是在面对巨大的利益时,人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想必是因为去年面对冰帝牙时,她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的实力在某些境况下还是不够,才想让自己也跟上吧。为了这所谓的国家利益,为了她那点可笑的英雄梦,她终于也学会了不惜利用他珍视的人,来逼自己就范,公主,也终于有了“公主”那丑陋的嘴脸。
“你,你干嘛啊!”
胡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
“我又没说我要伤害小面包,你干嘛要这样看着我?!”
“…………”
白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沉默了几秒后,毫不犹豫伸出手,快速将小面包从她手里抢了过来,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冷冷地盯着她。
“哼,算了,反正你这家伙从来没变过,就知道把我想成坏人……”
胡桃的眼神黯淡了一点……她是不大了解白痴那奇特的大脑构造啦,总是能把事情想到最坏最黑暗的地方去。算了,也可能是这几年她自以为卓有成效的爱与正义教育还不够?又或者,是她在这里吵闹了太久,他真的嫌自己烦了?
“喂!大白痴,我决定了,我,雄鹿帝国第一公主,胡桃·杜雷亚·佛理休斯!就是要去做那个维护和平的正义使者!我要去黑龙帝国,去亲自会会那个黑龙公主!我要亲手把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战争,扼杀在摇篮里!”
“…………”
“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仍然冷得像冰。
“跟面包,又有什么关系。”
胡桃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接话。
“当然有关系!你是我的贴身女佣,当然要时时刻刻跟着我!这是你的职责!而且,大白痴,你好好想想,万一以后黑龙帝国真跟我们打起来了,你觉得你跟小面包,还能安安心心地躲在这里,过你的太平日子吗?”
“……雄鹿,未必会输。”
“呃……!”
的……的确,之前只是想着打起来不好,都忘了自己国家也是兵强马壮,强大的很,而且……不是说黑龙出问题了吗?要打……好像……也的确很有可能不会输?
“可……万一呢!万一运气不好,就……呸呸呸!我们雄鹿绝对不会输的!但战争……战争肯定是不好的,一旦打仗就会死好多好多的人,会有很多像小面包这样的小孩子,失去他们的爸爸妈妈,我们必须去阻止黑龙,让他们安分下来!这……这是为了正义!”
白痴静静地听完她这番慷慨陈词,便再次抬起眼,直视着她。
“你说的那些,战争会死人,会有孩子失去父母,黑龙需要被阻止,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但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胡桃一愣,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被白痴平淡地打断了。
“如果你真的明白战争会死人,你就不会想去。一个真正害怕战争的人,不会主动往战场中心走。你会想尽一切办法避开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兴冲冲地把它当成一场冒险,当成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
“你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好像这趟远行纯粹是为了那些可能死在战争中的人们。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根本不关心他们。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你一概不知。你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堂皇的理由,来支撑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你怕死,你当然怕。所以你要拉上我。我去了,你就有退路,有了一个可以替你挡掉攻击的靶子。你不过,是想要利用我。”
“说到底,你,也只是为了你的面子,想要当你那歌舞剧里人人敬仰的英雄,而找各种理由罢了,你怕死,所以才想让我随行,给你壮胆,替你挡刀,并非真心为那些可能会在战争中死去的人着想。”
他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前几年,因为你的正义与莽撞,已经让多少人为你付出了代价?不说那些死掉的普通人,就说我和面包,也多次被你牵连,身陷险境,差点死去,你觉得你站在正义的一边,所以他们,我们为你而死就是理所当然的?”
“国与国之间的直接交锋,只会更加危险,甚至会死更多的人,你当真以为如表面那般安全,只要去了,就会一切顺利……成为英雄,而不是尸体?”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和平,因为和平,不会让你成为英雄。你想要的,是站在被所有人注视的位置上,当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轻视的英雄。为了这个无聊又可笑的理由,你可以说服自己去做任何事,也可以说服自己去拉上任何人。”
“包括我,包括面包。”
他说,
“我,可以帮你做事,等价交换,你付我报酬,我为你效力。”
“但如果你执意要去送死,你,自己去,不要拖累我和面包,也别想,再让我和面包,陪你浪费一点生命。”
空气,在这一瞬彻底凝固了。
胡桃怔怔地站在原地,栗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方才还闪烁着的兴奋瞬间消失,各种足以让她落下眼泪的情绪将其取而代之,还有被这样直接揭开心中某个小心思的难堪。
她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
眼眶里的水光,也越聚越多,胡桃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因为这几句话就这么容易就想掉眼泪,比这更讨厌的话又不是没听过。她不想哭的,她真的不想哭。可那些话太冷了,冷得像一把漆黑的匕首,把她心里那些热乎乎的东西全部划开了。
成为英雄,被所有人崇拜,让这个一直看不起自己的大白痴对自己刮目相看,跪地求饶……她的确是想,但那只是另一方面啊!不管怎样,战争都能被阻止不是吗?大家都不用再担惊受怕,还能顺便证明自己足够强大,英雄什么的,也只是顺带的……要知道,她都可以跟父王哥哥们一起参加那种会议了!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且,她也是真心实意想去做一件她觉得无比正确,无比伟大的事的,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要一直这样否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揭穿自己,让她委屈又难堪……为什么……
要说陪着她,是在浪费生命?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我……我才没有……我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只是想……呜……我只是……”
“呜……呜呜……!”
胡桃哽咽着辩解,想说她才没有那么虚荣,但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她再也不想听这些伤人的话,也不想在看到这张冰冷到让她心寒的脸了!这样想着,她便猛的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栗色的双马尾在风中飞舞,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当中。
喧闹,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春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啊呜?呜呜……啊呜?”
小面包从白痴怀里探出小脑袋,困惑地望着胡桃消失的方向,又仰头看看白痴面无表情的脸,伸出小手,扯了扯他的衣领,不明白刚才还热闹的“麻麻”姐姐怎么突然哭着跑掉了。
白痴低下头,看着小面包写满问号的翠绿色眼眸。
“别管。”
他的声音仍然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过两天,她自己就好了。”
这样,应该就可以安静一段时间了。
他想。
“呵呵……”
脑海中,暗灭发出一声冷笑。
“还真是,被偏爱的人,永远有恃无恐啊~~反正她总会主动凑上来的,对吗?说真的,你啊,真该好好学学怎么才是正确劝人放弃的方式。还是说,自从你觉得你那情夫计划大功告成之后,你就觉得万事大吉,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白痴没有理会它的阴阳怪气,它的思维逻辑总是围绕着混乱与愉悦,与他的生存准则背道而驰。
“……有用,就行。”
手段只是过程。只要能阻止她踏入那显而易见的危险,避免自己和面包被牵连,言语的激烈与否,是否伤人,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反正之前也说过很多次了,并不差这一回。
之前,莫名其妙的危险已经遇到了太多,没必要的危险,也就没必要去参与。无法忽视那股不安又怎样,雄鹿帝国,本身足够解决这个问题。情感的伤害会愈合,死掉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这,才是他在残酷世界里学会的最基本的生存守则,她会理解的。
“有用?你确定你不是在反向刺激她,更加坚定她的决心?同时还降低了她对你的好感度吗?”
“我可没看出你这一通操作哪里有用了,反而,我强烈的预感告诉我,该来的麻烦还是会来,你还是注定会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当然,我很乐意看见你身陷各种麻烦,这才是生活的乐趣所在啊~~”
暗灭张开血瞳,嘲讽地看向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
“她的意志,并没有那么坚定。”
白痴淡淡地分析道。
“如果她真的下定了决心,真的非去不可,她就会直接以公主的身份来命令我,让我无条件服从,而不是像刚才那样,试图跟我讲道理。”
“因为前几年的事,她的内心其实非常害怕,她只是在用那些大话,来给自己壮胆。跑来找我商量,也是想要我来帮她下定决心。很显然,被我说破之后,她那强撑的勇气就彻底散了,只要她害怕,她,便绝对不会去,也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和面包,也就不会被拖下水。”
“呵……为了她好?还是为了你省事?”
暗灭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依然是令人熟悉的嘲讽。
“人类小子啊,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
“……你最近,给她泼的冷水是不是太多了?差不多从你遇到她那会儿开始,到刚才,你每一次,都在毫不留情地打击她……你有没有想过,她今年才多大?”
“…………”
“人家这才几岁啊,不正是刚刚好,最要强最想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的叛逆期吗?你越是这么说,越是看不起她,她就越是不服气,越是想要证明给你看啊。你这哪是劝退,你这是生怕她不够冲动~~”
“…………”
白痴沉默。
“而且啊,你就没觉得……”
它说。
“从你第一天在塞纳格那个雪夜里遇见她开始,你那颗自以为是的老鼠脑袋里,盘算的那些对付“公主”的心思,有哪一次,是真正在她身上起过效果的?”
“…………”
白痴依旧沉默。
“呵呵,不信?嘛,算啦,现在的情况也很不错啊~~我就喜欢你摆出这种“我理智,我冷静,我掌控一切,你在蛊惑我”的样子,想必,这样发展积累下去,以后的生活也能更加有趣吧。”
它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愉悦。
“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