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白痴感受到了难得的清静。
自从上次把胡桃说哭跑掉之后,她就没有再来过小木屋,跟他讲她那些不切实际,他也丝毫不感兴趣的幻想。
小面包虽然因为少了玩伴,无聊,焉了好几天,连吃饭都提不起劲来,蹲在门槛上托着腮发呆。但白痴却对此很是满意,毕竟,这说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胡桃那天的确只是头脑发热,被他戳破之后,她那点可怜巴巴的勇气自然就散了。那些国与国之间的博弈,自然是应该交给那些大人物,以她那副样子,最好还是别踏入进去,谁知道她会不会引起什么乱子。
现在……她大概正躲在皇宫里,生着闷气吧,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新的裙子,或者新的歌舞剧转移注意力,把“去黑龙帝国当维护和平的正义使者”这回事彻底忘掉。
很好。
只要她不主动踏进危险,他也就会少很多事。像现在这样,没有麻烦,没有危险,没有会把他卷入莫名其妙事件中的烦人公主,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攒钱,给小面包买火龙舌,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
“呵呵,人类小子,你的幸福,是不是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暗灭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白痴正坐在门槛上,看小面包蹲在草丛里,用小木棍戳蚂蚁。
“都这么久了,咱们亲爱的小公主,可真就一次都没来啊?这可不像她~~以她那跟鱼差不多的记忆力,生气最多生一两天就顶天了。这回……啧啧,你该不会是真把她那顆玻璃心给戳碎了吧?”
“…………”
这倒的确,之前吵架吵的最严重的一次,胡桃最生气的时候也就气了两天,两天过后,她就说着“来看看小面包有没有被你饿死”,跑过来了。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了,她都没来……自己那份“贴身女佣”的工作,不会就此黄了吧?这个月还能领到工钱吗?他还需要钱给小面包买火龙舌呢,没钱可不行。
白痴思考着,脸上依然是永恒不变的冰山表情。
最近,玛琳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白痴并不清楚她去了哪里,但想来,应该是她那隐流预备成员的身份,终于到了转正的阶段,进入真正严酷的训练了吧,或许几年后,她就能褪去青涩,变得更加强大,作为工具而言,也能更加顺手。
当然,前提是,到那时候,她别恨得第一时间就欺师灭祖,拿他开刀就好,不然他只能杀徒无悔了。
玛琳不在,白痴自然也就少了一个可以压榨的劳动力,也只能独自从公主孤儿院离开,背着早晨睡回笼觉的小面包,独自来到一家报社,穿着那套负重,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兼训练。
“今天的头版,可了不得咯。”
这一家报社的老板是一个话多的中年男人,见白痴接过报纸,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白痴并不在意生计以外的任何事情,他将那装着几百份报纸的拎包拎起,就要转身离去,可醒来的小面包却是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直接跳下白痴的后背,拿出了其中一份报纸。
“呜呜,呜哇啊!麻麻!麻麻!”
那报纸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得只能抱在怀中,但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好久都没看见的熟悉身影,立刻高兴地大叫,小手也用力地拍着报纸。
白痴面无表情地从她手中拿过那张报纸,本想直接放进挎包,却在视线不经意一扫之间,看见了胡桃的画像。画像上的她穿上了华丽的礼服,戴上象征公主身份的高贵水晶冠,双马尾垂在肩头,脖子上挂着一条衬托出她雪白肌肤的钻石项链。
而在画像之下,便是一行醒目的黑色大字。
“雄鹿帝国第一公主胡桃·杜雷亚·佛理休斯殿下,将应邀出访黑龙帝国首都灰烬城,出席诞辰庆典。两国和平协议三十周年之际,年轻一代的友谊之手跨越死亡沙漠。”
“哦?看来……你那套“有用”的激将法,效果拔群啊。”
脑海中,暗灭发出一声毫不意外,而又充满嘲讽的冷笑。
“怎么样,人类小子,现在是什么感想?是不是觉得自己那精准无比的分析和判断,又一次取得了耀眼的胜利?”
白痴没有理会它。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份报纸折好,重新塞进拎包里,然后便走出了报社。小面包跟在他身后,小跑着追上他的步伐,好奇地“啊呜”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眼珠一转,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蔫儿坏笑容,一把抓过拎包里露出的几叠报纸,咯咯笑着跑在了白痴前面,边跑还边回头挑衅地看着他。白痴叹了口气,也快步跟上这越来越无法无天的粉色小小身影。
日子继续流淌。
关于公主即将出访黑龙帝国的消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就成为了风吹沙城大街小巷中最引人注目的头条新闻,白痴一边将报纸塞进那些住户的信箱,一边不得不听着他们对这件事所作出的评价,以及讨论那随行人员的名单。毕竟那名单越来越长,上面的名字也越来越令人咋舌。
“听说了吗?这次大王子殿下也要去!”
“大王子殿下亲自带队?那规格可够高的啊……黑龙帝国得多大面子?”
“不止呢,古德塞家和诺利乌斯家也有人去,好像是两国年轻一代之间有个什么武技交流大会,正好借这次机会一起办了。”
“戴劳·古德塞?那位光明骑士?还有谁?”
“诺利乌斯家派的是那个……叫什么来着,黯?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庶子……还有鲁尼答家的二小姐,星璃·鲁尼答,听说也被特邀了,还有一批,大大小小神圣恩宠的优秀学生,啧啧,这阵容,说是去参加生日宴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去踢馆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这种阵容,黑龙那边越不敢轻举妄动,咱们陛下这是阳谋,懂吗?把牌全亮在明面上,黑龙但凡有点脑子,都得老老实实把这几位祖宗伺候好了,平平安安送回来。”
“那倒也是……不过,真没问题吗?我还是觉得黑龙狼子野心,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嘿嘿,别担心了,嘘,悄悄告诉你,我有个亲戚是当兵的,现在……他们已经收到消息,去往边境,准备军事演练了呢,猜猜看,有多少人?”
“据说是……一场整整十万人的军事演练哦!就在公主访问的同一时间。你说,这演练,是演给谁看的?”
周围几个听众,同时发出了一声心照不宣的“哦——”声。
“…………”
白痴静静听着,再一次在脑海中思索起来。
……还是,没能阻止,难道说,我的劝退方式真的出了问题?叛逆期,真不是个好东西。
白痴摇摇头,脑海中已经开始了后续的行动计划。
……看来,已经没办法阻止了,必须要立刻回去,为之后的行动做好万全准备。
按照白痴对胡桃的了解,既然她已经公开宣布了行程,那过不了多久,她就一定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副趾高气扬的表情,命令他收拾行李,跟她一起上路。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最终他还是会被强行拉上,这套流程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早已驾轻就熟。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白痴一边继续着他那平静如水的日常生活,一边开始做着准备,打算等到她来就可以直接拎包启程,省得她大吵大闹,浪费自己的时间。
白痴要走,这一条消息,对于那棵一直被无情压榨的杜兰树而言,毫无疑问是它短暂树生中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为此,它甚至破天荒地多开了两朵花,仿佛提前庆祝没有恶魔压榨的幸福时光。
白痴用了一天的时间,将小木屋里里外外打理了一遍后,便仔细将所有可能在长途旅行中用到的物资清点出来,全部整整齐齐地塞进了他那陪他走过沙漠的行囊里。
白痴仔细比对了一下,确认了还是可以把小面包塞进去,好好保护她之后,便放心地点了点头,在落日下,抽出暗灭,开始加紧练剑。
然后,一天。
两天。
三天。
四天过去了,胡桃没有来。
看来,时间还没到。
白痴如此想着,第四天早晨,他照常出门送报,他背着小面包,沉默地穿梭在风吹沙的大街小巷,小面包趴在他背上,无聊地玩弄着他的一缕头发,又塞进嘴里,发出“呜呜”的百无聊赖的声音。
然后,当他走到中央大道时,他便发现前方的路被人群堵死了。
整条大道两侧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个个伸长脖子,望向皇宫方向。白痴无法前进,只能停下脚步,站在人群最边缘,朝着人们注视的方向看去。
一支庞大而华丽的队伍,正在皇家骑士的护卫下,向着车站方向移动。
那骑在一匹高大战马上的大王子木渎率先进入了他的视线。他身着一套亮眼的礼仪铠甲,披风在风中哗哗作响,那张一向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严肃。只不过,他却似乎还是有些担忧,频频侧头,目光关切地望向队伍中央那辆最为华贵的敞篷马车。
马车里,坐着胡桃。她今天穿着一套看起来同样十分庄重,也十分贵重的礼服,此时此刻,她正露出那毫无心机的微笑,向着道路两旁欢呼的臣民们挥手致意。
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他又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比如那披着第三骑士团的斗篷,内里穿着一套纯白色的西装的戴劳·古德塞,以及他身后的因斯尔顿和菲尔特。
而星璃坐在另一辆稍小的马车里,正侧着头,微笑着对身旁的黯低声说着什么。黯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怀里抱着她那杆用布包裹着的魔枪。黯虽然出身大贵族,但作为不被重视的庶子,黯显然从未经历过如此正式,如此宏大的公开场面,此刻,她看着窗外那些来竟然会为她送行的家族成员,似乎也挺激动,同样满脸兴奋地跟星璃聊着天,还时不时伸出手,对着那些脸色古怪的家族成员挥舞几下。
让白痴没想到的是,坎帕校长竟然也在其中,此刻他满脸严肃,但却与大王子木渎的严肃似乎不大相同,他好像还有些疑惑?似乎是没能看见某个身影,所以有些心神不宁,但碍于当下的场合,他不太好直接提问,更不可能直接去寻找。而且他仔细一想,以小公主的性格,那只小老鼠没可能不在队伍里,以他的做派,更可能是伪装成了一个不起眼的侍从,于是他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惑,继续在脑海中思索着抵达灰烬城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与对策。
帝国魔导列车站中同样早已经挤满了士兵和人群。他们手中摇着鲜花,大声为那些依次登上即将出访黑龙帝国的人员欢呼着。在这其中有专职的外交官,谈判专家,仆人,甚至于是女仆,而在这其中……受邀访问黑龙帝国的胡桃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白痴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胡桃在女佣的搀扶下,仪态万分地步下马车,沿着红地毯登上列车,又最后转过身,再次向送别的人群挥了挥手后,身影便消失在了车厢之内。
其余众人也陆续登车,直到汽笛发出一声声的鸣响。巨大的魔导列车开始行进,带动着那列承载了和平使命的列车,向着那片被死亡沙漠隔绝的土地驶去。
“嚯,这次脾气闹得可真不小,这么狠心?说走就走,连个招呼也不打啊?嘿嘿,有意思。”
暗灭再次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喂~~人类小子,怎么回事?这剧本不对啊?你不会是被人家给甩了吧?这一走,可是意义重大啊~~看来,只是话稍微重了点,你那情夫计划也就如此轻易地破产啦?哈哈哈哈!”
人群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彩带与花瓣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盛大的雨。白痴站在绚烂之间,目送着那列车越行越远,直到喧嚣渐渐平息,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他也牵起小面包,继续去送他的报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