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原处，跟着盖亚后面走了一段时间，在几个分支洞窟中绕了几个弯之后，一缕衰败的月光终于从走道的尽头射了进来。有段时间没有闻到新鲜空气的小面包看到光线之后立刻精神起来张开双手，啊呜啊呜的欢叫个不停，她松开白痴的手，抱着那还没吃几口的烧饼，跑到尽头，用大口的呼吸来除去洞窟内污秽的空气，折腾够了，她就满心欢喜地蹲下，对付起那块比她脸还大的烧饼来。
夜色愈发深沉，将灰烬城的一切都染上了属于夜晚的颜色，离开了那片连月光都不屑于光顾的贫民窟后，盖亚便提着导力灯，领着这对落魄的父女，沿着峡谷崖壁上那些巧夺天工的阶梯继续向上走去。
“孩子，往这边走，小心脚下。”
越往上走，空气便越发清冽，一点一点地驱散了盘踞在鼻尖的那股臭味。脚下，是依着悬崖层层叠叠的洞窟民居，几点昏黄而温暖的灯火，在其中零星地点缀着。
灰烬城的建筑构造虽然是利用峡谷两边的悬崖所形成的上下结构，但论起社会布局来说似乎也并没有跳脱悲伤大陆上其他国家的一般模式。峡谷下方属于与其他地区之间来往的交通要道，魔导列车这种重要交通工具自不必说，像是大型的商业街，或者一些重要的政府权利机构也全都在这里。
而站在悬崖上方，则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抬头远望，便能看见峡谷另一侧，那属于贵族与富商的内城区域，以及那专门招待使者的公馆区域。那里此刻依旧灯火辉煌，与这边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而至于那座黑龙皇宫……白痴冷冷地看着那遥远的，如同沉睡的巨兽一般的巨大漆黑洞窟，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却始终看不出其中的真实样貌。
那里……真的会藏着让一切都无法挽回的东西吗？
“就在前面了，再走一小段就到。”
盖亚在前方领着路，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将两人引入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白痴紧捏匕首，审视着四周，直到确认真的没有什么五百刀斧手突然冲出来将他们父女剁成肉酱，才算是勉强放下心来。
那么，这里，便是他的岗哨。
说是岗哨，其实更像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它建在峡谷崖壁一处天然的凹陷之中，地势险要，视野开阔的能俯瞰大半个灰烬城。但因为地处偏远，又不在主要干道上，平时除了定期来运送补给的后勤兵，鲜少有人会特意过来。也正因如此，盖亚才能独自一人，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守了这些时日……的确，是个纵观全局，又不引人注目的好地方。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虽然偏僻，条件却并不简陋。
白痴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将一切尽收眼底，而盖亚口中的能洗热水澡也并非虚言，靠近崖壁的那间屋子，竟是个正经的浴室。
“……条件不错。”
白痴沉默半晌，才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哈哈，是吧？”
盖亚有些得意地挠了挠头。
“这地方以前好像是个什么大人物的秘密别院，后来废弃了，就被我们骑士团征用改成了岗哨，我那几个兄弟都嫌这里太偏，也就只有我一个人呆在这里。”
“热水我这儿是常备着的，毕竟值夜冷得要命，你要不先去帮你家丫头洗洗？我看她都快被自己脏哭了。”
小面包此刻正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用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无比嫌弃地扯着自己那条都快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裙子。听到这话，她立刻抬起脑袋，满眼期待地望向了白痴。
白痴沉默地看了她那被泥水糊成一缕一缕的粉色长发，点点头，走上前，一把将小面包拎了起来，在盖亚的指引下，走进了洗浴间，随后便干净利落地帮小丫头脱起了衣服。
热水的气味很快浮起来，混着小面包拍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一段时间过后，小面包玩水的嬉闹声终于安静了下来，然后，她便被裹在干燥而柔软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洗得粉扑扑的小脸，窝在白痴的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玩闹到终于筋疲力尽，想要睡觉了。
盖亚正坐在廊下的那张躺椅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报纸，喝着咖啡，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就看见了这副场景，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自己曾也有过一个妹妹，沉默了一下。叹出一口气后，又悄悄把那点又过往美好带来的笑意压了回去。
“那边有凳子，坐吧，我这地方偏，难得这么热闹。”
白痴却是没有坐，只是抱着洗得香喷喷的小面包，站在阴影下，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小家伙的背，哄着她入睡。小面包哼唧了两声，眼皮终于彻底合上，呼吸变得绵长。
确认她睡着之后，白痴才抬起眼。而他的目光，却已经变回了那种冷冰冰的审视，穿透了屋内温暖的灯光，落在盖亚身上。
“你，”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同样已不复方才的没出息，而回到了他应有的冰冷……既然这个人非要莫名其妙地帮他，认定了他，那掩饰下去，也根本没有意义，反而可能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不如直接摊牌，看看对方的真实反应和目的。
“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
（盖亚，暂时不要透露我的存在。）
盖亚瞥了眼腰间的佩剑，眼球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
“嘿嘿，哪有什么为什么，说不定，是我对你一见钟情啦？”
“…………”
白痴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白痴。
“瞧，我就说世界上还是蠢货多吧。”
暗灭冷笑一声。
“话说……你刚才那副模样真的是装的啊，啧啧，这演技，说跪就跪，说哭就哭我都差点要被你哄过去了……总而言之，你把心放回肚子里，不用担心我会对你，或者对你这宝贝女儿怎么样，看你刚才给这丫头洗澡的样子吧，那小心翼翼的劲儿，我就能看出来你其实是个不错的家伙。”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躺椅上，语气愈发诚恳。
“在之后，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无论是找个能糊口的工作，或是需要其他什么生活用品，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都可以给你介绍，帮忙解决，哈哈，只要你不是什么别国派来的间谍，准备趁我不注意，把我黑龙帝国炸上天就行。”
“…………”
白痴依然看着他，眼神冰冷，像是要把这个男人从里到外都剖开看一遍。只是可惜，哪怕他的眼神冷得将眼前的男人冻结成冰，眼前这个金色的男人也只是对着自己乐呵呵地笑着，那笑容，该死的真诚，让他看不出一点阴谋的痕迹，像一道纯粹的阳光，让他忍不住地想起了之前被自己气跑的家伙。现在她大概就在峡谷另一头那公馆里，抱着枕头生着闷气。为了当那英雄，当那正义使者，硬是要跑来这鬼地方，真是蠢到家了。
这世界上，蠢货和自以为是的“好人”总是很多，他很小就知道这个道理，可难道，真就这么恰好？那么多的蠢货，全让他一只小老鼠全碰上了？
……算了，事到如今，先收集情报吧。
刚刚那个要砍他的家伙，好像是……这么称呼他的。
“你，是黑龙公主的情夫？”
“呜噗——！！！”
盖亚猛的将口中刚喝下去的咖啡全部喷了出来，随后就弯着腰扶着膝盖，在那里剧烈咳嗽着，咳得好像把肺都要咳出来。
“呃——咳咳咳！咳咳！你！你个小王八蛋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咳咳！我怎么可能会是！咳！咳咳！！！”
“是那个名叫蛮骨的男人说的。”
白痴看着盖亚那惊人的变脸速度，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他说，你是公主身边的大红人。”
没错，黯和星璃，之前就是用这种称呼称呼自己的……既然如此，这大红人……那不就是情夫，或是男宠的同义词吗？
“我呸！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告诉你，你这一句话说出去，得罪的可不止一个人！我可是有老婆的！我跟我老婆可是两情相……呜……？！”
话刚一出口，盖亚便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什么极其要命的信息，立刻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白痴将他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所有的线索，都在他那颗高速运转的大脑里，被迅速分析，然后，得出了一个那完全符合逻辑的结论。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已经看穿了一切。
“你是背着你老婆，偷偷做了黑龙公主的情夫。”
“哎哟我……！！”
盖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自己天灵盖，差点把他那一头金发都气得倒竖起来。
“臭小子！！公主陛下对我恩重如山！如再生父母！是天底下最纯粹最不容玷污的知遇之恩！你再敢这样满嘴胡言乱语，胡乱造谣，大逆不道！信不信我真的动手揍你了啊！！！”
盖亚彻底炸毛了，从躺椅上猛地蹦了起来，用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以瞪视表示着自己的愤怒。可这样的愤怒，可是让白痴有些理解不能，情夫就情夫，这里就他们两个男人，有什么好掩饰的，他也是公主的情夫啊。难道说，这家伙其实也是下水道的老鼠？不像。
“呸！我呸！臭小子，你给我听好了！什么红不红人的！我？！那帮五大三粗的粗人乱说罢了！他们就是看我以前被公主提拔得快了一点，心里不爽罢了！这你也信？而且就算红人，那跟情夫又有有个屁的关系？！怎么刚刚没看出来你这小子骨子里这么八卦，这么欠揍呢！”
盖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来真的是被白痴那神奇的脑回路气得不轻，好半天才忍住把这熊孩子按在地上摩擦的冲动，他告诉自己，这小王八蛋是心血之泪点名要保护的人，不能揍，至少现在不能。
“…………”
白痴看着他，从他那冷漠的眼神来看，他究竟相信了几分？恐怕，只有女神和他自己知道了。不过，谁在意他究竟承不承认呢，白痴想知道的，不是他裤裆里那些破事。他想知道的，是他的真实身份，他在这个帝国，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以及，是否可以被自己所利用，自己，又会不会反过来，成为被他利用的棋子。
“那么，你跟黑龙公主，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