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蛮骨！”
而那一声急促的呵斥，迅速打破了这即将出现的血腥画面。
紧接着，一道身影猛地插入了两人之间，竟单手就抓住了蛮骨那握刀的手腕，将那本该见血的一刀硬生生架在了半空。
蛮骨眉头一皱，抬起头，看向那个胆敢阻拦自己的不速之客，而很快，他就看清了来人。
“哟，盖亚大哥。”
盖亚·坎松开握着蛮骨手腕的手，脸色是少有的严肃，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包裹，里面散发出烧饼的香气。
他本是带着心血之泪的嘱托，想着那个带着小女孩的落魄少年或许需要一些食物，这才去买了些，又循着方向找了过来，没想到却看到了这样一幕。
“你这是干什么！”
盖亚眉头竖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蛮骨，你到底有没有脑子？！雄鹿使团到访，这段特殊时期，全城都在盯着我们，你手里拿着刀，对着一个手无寸铁还带着孩子的平民？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议论我们黑龙骑士团？你想让公主陛下蒙羞吗！”
蛮骨被盖亚这一番义正词严的斥责说得有些发愣，随即，他盯着盖亚，思索了一番，这才冷笑一声，摇摇头，收回大刀，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分给那依然跪着的乞丐，笑着说道。
“盖亚大哥，你来得正好，这小子鬼鬼祟祟，大半夜的在这贫民窟里乱窜，见了本大爷盘问，一问三不知，还直接跪下来嚎丧，你也知道最近局势乱，所以我才想着可能是探子什么的，想要警告一下。最近这些阿猫阿狗可来了不少，要不是我们辛苦巡逻，谁知道城里会乱成什么样？我也就是想提前给他长长记性而已，又没真想砍死他。”
盖亚转过身，瞥了眼那两个依然互相抱着互相瑟瑟发抖的孩子，并不理会蛮骨的狡辩，而是蹲下，面向白痴和面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
“……别怕，他不会再动手了。”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看向冷笑着的蛮骨，语气变得强硬。
“这里没你的事了，回你的岗位去，这两个人，我来处理。”
蛮骨挑了挑眉，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盖亚那双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最终还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将那把锯齿大刀重新扛回肩上。
“哈，的确是应该要谨慎些，要是引起混乱，阴影中的那些家伙说不定就跑了，这我还怎么赚军功？您是大忙人，您是公主陛下眼前的大红人，既然您说您来负责这看起来就让人恶心的乞丐……您来，我就先回去了，浪费了这么多时间，雄鹿那帮金贵的家伙还等着来伺候呢，要知道，我也是个大忙人呢。”
他转身，离开，却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瞥蜷缩在地上的白痴一眼，再次思索一番后，摇摇头，不屑地消失在了阴影中。
盖亚目送着蛮骨离去，直到确认他不会再折返，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再次蹲下身，看着那个始终垂着头，将小女孩紧紧护在怀里的少年。他想起心血之泪的嘱托，没有多追问些什么，只是轻声说道。
“他走了，没事了，别怕。”
月色惨淡，将这肮脏的巷道映照得光影斑驳。蛮骨的身影消失以后，这里边只剩下了寂静，以及小面包还未完全停歇的抽泣声。
白痴依旧维持着那个卑微匍匐的姿态，但他那被刘海遮住的漆黑眼睛，却是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救星”。
……红脸白脸吗？
这套把戏，在塞纳格那些肮脏的街巷里，那些靠拐卖孩童为生的人贩子，用得最为娴熟。一个用暴力与恐惧将猎物彻底摧垮，另一个适时登场，以救世主的姿态送上一点温暖，便能轻易击碎猎物的防线，让其心甘情愿地跟着走。
只可惜，白痴对于这样拐卖儿童的把戏，早已见过不下千百遍，甚至自己也去亲手实践过一次，不过，当时他没用上红脸白脸，而是比较直接，运气也不怎么好，刚一出手，就碰上了世界上最硬的铁板，结局惨痛。
这家伙，那个被他叫做蛮骨的人刚出手，他就如此恰好地出现，手里还提着食物，未免太巧了些，他绝不可能是恰好路过，更有可能一直在附近，看着。甚至，可能从一开始，那道从车站就一直黏在自己背后的视线，就是他们，他们想干什么？
白痴没有动，只是将还在小声啜泣的小面包往自己怀里更深地拢了拢，整个人依然是那副卑微到骨子里的姿态。
盖亚蹲在白痴身前，看着他死死将那小丫头护在怀里的姿态……他有点怕他给这小丫头勒晕过去，只好试着将那个油纸包又往前推了推。
“……我不是坏人，真的，那家伙……蛮骨，他性子是急躁了些，但他也不是什么恶人，下次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我保证。这饼，刚烤出来的，还热着，你和孩子，都吃点吧，告诉我，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需不需要帮忙？我可以带你们去我的岗哨，那里可以休息，这么晚了，也不好找旅店。”
“…………”
白痴将头埋得更低，依然紧紧地抱紧怀里的小面包，继续着他那完美无缺的表演，就如同一个真正被吓破了胆的小乞丐。
“不……不！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想过安生的日子！我们不敢吃您的东西！我们这就走，这就走，绝不给各位大人添麻烦……求求您了，别杀我们，也别带走我女儿！我们可以自己找地方住的！”
他说着，就开始抱着小面包，用膝盖和手肘，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小面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快要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竟然强忍着没有再次放声大哭，仔细一看，才发现她那双含着泪水的翠绿色大眼睛，却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散发着香气的油纸包。
“呜……！”
她在白痴怀里挣扎了一下，最终发出一声呜咽，又将小脸重新埋回了白痴的胸口，紧紧抱住白痴的脖子，表明了自己与叭叭共进退的立场。
盖亚满心疑惑和尴尬，像是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笨拙金毛大犬，看来，他也很疑惑吧，疑惑为什么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善意，难道他的长相其实很凶？不过想来也是……蛮骨刚才那刀至少能卸他一条手臂，被吓坏了吧，毕竟这家伙怎么看，都只是个非常穷苦的孩子。
这可真是，麻烦了……但毕竟，这是心血之泪第一次郑重嘱托他去办一件事，他硬着头皮，也得上。没办法，他也只好在脑海里发出求助信号。
“心血之泪……你能不能别笑了，你让我等的这个小朋友完全不听话啊，怎么办？难道我是什么很坏很坏的长相吗？”
“嗯……他的确，不太好对付呢，任何无缘无故的善意，在他眼里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陷阱，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理解他要不你试试换个方向？”
“比如，去对付那个小的？你瞧，她虽然看起来很听话，可那双眼睛，可是一直忍不住在偷偷地瞟你带来的那包小吃呢，而且，她那条漂亮的小裙子，现在可是脏得不像话了，不是吗？”
盖亚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果然看见小面包正一边紧紧抱着白痴的脖子，一边时不时地瞟向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而当她低头看到自己裙子上那一大片乌黑的污渍时，小嘴又是一瘪，眼眶里立刻又开始积蓄泪水，一副马上又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
“……行，我还是很会哄小孩子的。”
盖亚呼出一口气，心中有了主意，将那个油纸包又往小面包的方向挪近了一点，然后迅速切换成了哄小孩的语气，对着躲在白痴怀里的小面包，说：
“小朋友，肚子饿不饿呀？哥哥这里有好吃的烤饼，刚刚出炉的，又香又软，你的小裙子弄脏了，是不是很难受？哥哥可以带你去洗热水澡哦，把脏兮兮的小脸蛋和小手都洗得白白净净的！我们先吃点东西，垫垫小肚子，然后就去洗澡，好不好呀？”
“……啊呜？”
效果立竿见影，一闻到好吃的，一听到能洗澡，这个小丫头的眼睛当时就亮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看向这名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坏人的大哥哥。
白痴心中，咯噔一声，立刻就想伸手，去捂住小面包那张即将坏事的嘴，他太清楚了，自己……绝对，绝对会忍不住对这死丫头心软的！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在盖亚那张与蛮骨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是阳光灿烂的笑脸，和那无与伦比的循循善诱之下，小面包那早已被饥饿与寒冷所填满的心，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她，毫无节操地叛变了。
“啊呜！啊呜啊呜！”
小面包开始用力又急切地在白痴的怀里挣扎起来。她伸出手，不再抱着白痴的脖子表示亲昵和保护，反而开始推他，打他，嘴里发出一连串又气又急的叫声。
“叭叭！傻哔！”
她一边叫着，一边指向盖亚手里的油纸包，又扯了扯自己身上那条脏得不成样子的裙子，眼泪汪汪地控诉着这位不称职父亲的罪行，
“啊呜！啊呜啊呜！呜呜啊！叭叭！叭叭傻哔！”
“面……”
白痴脸色铁青，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试图重新将小面包控制住，但小面包此刻为了食物和热水澡，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在他怀里又踢又打，扭来扭去，还一个劲地捏白痴的脸，使劲往两边拉扯，像一条滑不留手的小泥鳅。
……揍她屁股吧。
“叭叭傻哔！叭叭傻哔！！！”
这一声字正腔圆的“叭叭傻哔”，彻底击碎了白痴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他，沉默了，他，认输了。
“……死丫头……”
目睹了这精彩纷呈的父女反目的全过程，盖亚终于是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半晌，他才止住笑，将那个油纸包，直接塞进了还在对着白痴拳打脚踢的小面包手里。然后，他站起身，用一种诚恳的目光，看着那个男孩。
“……我就先不问你到底是怎么教孩子说话的了，走吧，先去我那里，至少，让孩子洗个热水澡，吃点热乎的，有什么事，等安顿下来再说，我向你们发誓，我，绝对不会害你们的。”
白痴牵着那个正欢天喜地地抱着食物，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姓什么，到底是谁家女儿的小叛徒，站在原地，冰冷地注视着盖亚。
最终，出乎盖亚意料的，他竟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先从小面包手里接过那烧饼，咬了口，又等了好半天，才迈开脚步，抱起还在抗议的小面包，跟在了盖亚的身后。
“不是，你干嘛，你和这丫头吃过维门心脏，你试个什么劲儿，给自己加什么戏呢，这是你的底层逻辑吗，还是说，你单纯想抢女儿的饼吃？”
暗灭忍不住吐槽一声。
“……职业习惯，改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