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盖亚回到他的岗哨时,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峡谷特有的灰蒙蒙晨光透过窗洞,在石墙上切出一道斜长的光斑。
让这处偏僻角落难得热闹了一整夜的人们,已经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了,只剩下那柄锈剑,依然静静地斜放在原处。
盖亚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有些无奈地挠了挠他那一头乱糟糟的金发。
“嘿,这小王八蛋……”
他走过去,将那柄锈剑重新拾起,收回腰间。
“喂,心血之泪,你那位脾气古怪的小朋友,可是一声不吭,天没亮就带着闺女跑了啊,要不要去找?最近灰烬城内可不大太平。”
“不用。”
她说。
“他有他要走的路,有他必须要看清的东西,强行把他留在这里,反而会让他不安,之后总会再遇见的。”
“一定。”
而此刻的白痴,早已背着他那个刚刚睡醒,正趴在他肩头用小手揉着睡眼,又一边疑惑又不满地,试图去掀开那顶遮住了她整张小脸的大帽子的小面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灰烬城这座庞大机器最底层,也最喧嚣的区域之中。
他先是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将抓起几把泥土,面无表情地涂抹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将自己彻底变成记忆中那肮脏的小乞丐,让自己重新能够与那些阴暗角落融为一体。
而轮到小面包时……白痴捏着手中的泥灰,看着那个用两只小手捏着衣角,泪眼汪汪又可怜巴巴望着他,好像只要他敢动一下立刻就会哭出来的娇气小丫头,不知道为什么,手中的泥灰始终抹不到她那张粉嫩的脸上。他尝试了两次,每一次,手伸到一半,都在小面包那双翠绿色眼眸的无辜注视下,僵在了半空。父女俩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一个眼神冰冷,一个泪眼婆娑,但最终,白痴只能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在心中做出了让步,给她换上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再把她那头过于显眼的粉色头发,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了起来,只露出那此刻被他勒令要时刻保持警惕的翠绿色大眼睛。
“哦?这就要开始行动了?胆子不小嘛?”
暗灭的猩红血瞳在锁链缝隙中懒洋洋地睁开一线。
“昨晚上被那种有头有脸的凶悍人物看到了脸,还差点砍上一刀,我还以为你这只小老鼠会先在洞里躲上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呢,没想到你还挺有种?”
“没那么多时间,那股不安,还在。”
“嘿,好吧好吧,那你打算从哪儿查起?是去皇宫门口蹲点,看看能不能撞上大运,还是先去找我们的冰脸小女仆,蹭现成情报?”
白痴没有回答,他抬起头,天色已经大亮,峡谷上方那一线天空中,被两侧崖壁切割成狭长条带的蔚蓝,慷慨地倾泻下光线。
他背着小面包,沿着昨夜盖亚领他们走过的石阶,重新向下走去,他的目标是那座城市最底层的脉络,譬如集市、酒馆、贫民区等地带。要知道,下水道老鼠的调查,从来不是拿着纸笔,挨个敲门去问那些问题,那是官老爷们的做法,既低效,又愚蠢。
他的调查,是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往往那些不被重视的细小声音,才是最能反映真实的谏言。
没错,先去看看那些,无法掩盖的真实痕迹,这黑龙帝国的首都,便是映射出整个帝国,最直观的信息来源。
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白痴开始了他的调查。
在一场足以让一个国家不惜抛弃过往的一切恩怨,紧紧抓住三十年前那签订的可笑和平协议,邀请另一个国家为自己撑场面,以稳定内外局势的内乱中,最容易受到影响的,是什么?
物价。
宏大叙事会被粉饰,只有最贴近生存的东西,不会说谎。一块够一家人吃一顿的黑面包从四个伊奈儿涨到了七个,这就是这座城市最诚实的语言。
白痴先去了那条商业街,他牵着小面包,沉默地从一家家店铺前走过,他的目光,聚焦在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上。
一块可以用来敲钉子的黑面包,六到七个伊奈儿,一块带着碎骨的肉,十五个伊奈儿左右,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他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并与在风吹沙时从报纸和人们闲谈中偶然听来的关于黑龙帝国正常物价进行着对比。
结论是,物价的确上涨了,但涨幅并不算太离谱。街上的乞丐固然不少,但那些有手有脚,可以干活的平民,咬咬牙,似乎还能勉强活下去。
但要进行这一方面的调查,只进行食物方面,自然是不够的。白痴将他所调查的物价,分为“能吃的东西”,和“不能吃的东西”两类,在心中各自记了一笔,面包、肉、干酪等基础食品都在涨,幅度不大,但方向一致。
而那些不需要用来活命的东西,比如布匹,铁器,旧书,亦或者各类摆在橱窗内的奢侈品,价格却在往下掉。他没有学过所谓的经济学,但他到底是从塞纳格的下水道出来的,也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当人们开始卖那些不需要急用的东西来换吃的的时候,说明这个城市的根基已经出了问题。
然后,他又仔细去听那些人们在休息时间的片刻里,压低声音的聊天。
他听见,有人抱怨最近的税收又重了些,有人怒斥最近某一条商道又遇上了劫匪,也有人将声音压得更低,谈论着哪位哪位如日中天的大臣,哪个哪个大贵族,突然间就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众说纷纭,人心惶惶。
“……听说是被秘密处决了,还被抄了家!罪名是叛国,可我明明记得,那位大人是位忠臣啊……”
“嘘!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里就咱俩……”
类似这样的流言,在这座城市里总是能听到。的确,那些大人物的事,想不被注意到还真是有些困难,稍微有些风吹草动,恐怕会立刻传的沸沸扬扬。不过,却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对那位极少公开露面的黑龙公主本身,发表过什么恶意的揣测,甚至在提起她时,语气里都带着敬畏与体谅。
白痴仔细看了看,确认了他们的床底并没有什么身披铠甲的黑龙士兵对着自己笑着比“嘘”后,才继续听他们的话语。
“公主陛下也不容易……听说为了应付这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麻烦,国库大半都掏出来填这次窟窿了。”
“是啊,要不是她撑着,这世道指不定乱成什么样……”
“希望能快些过去吧……唉,女神保佑公主陛下,保佑黑龙帝国……”
白痴面无表情地蹲在一旁要着饭,将这些声音,一一记在心里,一直到三天后的夜晚,他蹲在一处吵闹的酒馆外,边哄着刚刚非要跑去玩螃蟹,结果两只手都被夹了,此刻正哭的伤心欲绝的小面包,边得出了初步结论。
这一切,的确都与那名叛逃的影子所带来的情报完全吻合。
内乱,很可能,并非空穴来风,黑龙帝国内部,确实出了大问题。
但除了这些关于物价和税收的抱怨之外,白痴几乎没有在这座城市里,感受到任何真正属于内乱的混乱气息,人们依旧在照常生活,照常工作,面上看不到任何一丝属于乱世的紧张与焦虑。
就好像,那只属于高层的血腥内部清洗,与底层这些为生计奔波的平民百姓,是完全隔离的世界……不过,这也的确,那些大人物,死的在怎么引人注目,也不管老百姓任何事。
物价确实在涨,税收确实在加重,生活也确实变得更加艰辛,但却是都被控制在一个不至于引发大规模动荡的范围之内,底层民众感到的是日子难过,而不是活不下去,简单来说,就是稳定。在这样的基础上,再向雄鹿发出邀请,向外界传递信号,就成了一种极其高明,也极其冒险的政治手腕:黑龙帝国,依旧稳如磐石。
很显然,最开始那个最不可能的想法,已经可以彻底否定了。
如果她的目的,仅仅只是发疯,为了把他和胡桃还有那支使团骗到这里,然后一网打尽,带着整个国家陪葬的话……她根本不需要如此小心地维持自己国家内部的稳定……一个人人自危的灰烬城,反而更适合浑水摸鱼,也更容易制造意外来掩盖她真正的阴谋。就像在塞纳格时那样,越是混乱不堪的泥潭,就越方便像他这样的老鼠,在其中找到阴暗的缝隙,躲避猎食者的目光。
可她,没有这么做。
她不仅在维持稳定,甚至,还在加重民众负担的情况下,竭尽全力维持着稳定。
不愿?亦或是,另有隐情?
“嘿嘿,看来最近这位传闻中的黑龙公主不大好过啊~~前几年还挺风光,又是侵略又是刺杀的,搞得咱家那位小公主灰头土脸。现在好了吧,恶有恶报,自己家里着火了~~活该!要我说,你就该趁她病,要她命!直接把她这费尽心思维护的一切,给干脆利落地灭了,那时候,她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我可是很期待呢~~”
“…………”
那些事情,依然无法知晓,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就算已经做足了准备,某些东西,不到某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节点,就永远无法揭晓,但好在,白痴有着充足的耐心,他始终清楚地知道急躁无用,甚至只会让人死的更快。
只可惜……三天过去,最开始的那个设想,也就是隐流,倒是连影子都没有见到一个。
算了,到底是精通于危险性极大的潜入、探查、破坏、暗杀等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的组织。他只希望,在日后某个关键时刻,她们能够如同幽灵般主动现身,并且带来一些足以扭转局面的关键情报……如果她们能凭借自己的力量,直接解决掉那个潜藏的危机,不需要他这只老鼠亲自去冒风险,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站在逐渐散去的人群中,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又一次从蔚蓝走向橘黄,低下头,走至一处小吃摊前,用今天乞讨来的钱,打算给小面包买点热乎的晚饭。
摊主是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的残疾中年男人,他的左臂袖管空空荡荡,但这似乎并未影响他麻利地揉面,下锅,捞起。他的儿子就坐在一旁,借着油灯,静静地翻看着一本有些旧的教材,看到有客人来了,他也赶紧跳下板凳,用袖子擦擦手,来给他父亲帮忙。
白痴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空空的左手袖管,又看了看他那依然挺拔的身姿……他本想如同对待这三天里遇到的每一个路人一样,买完东西,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可这一次,他却忽然间开口了。
“看起来,你,过得不错。”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那男人正在翻饼的动作不禁停顿一下。他抬起头,用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有些讶异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男孩,然后,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有趣的事情般,顿时咧开嘴,笑了起来。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咯,小兄弟,你也听过我的故事?我跟你讲,叔叔我两年前在沙漠里与一个非常恐怖……好吧,其实长得也不算很恐怖啦,个头小小的,还挺可爱,但单论那气势和眼神是真是吓死个人……总之就是跟那位大人大战了整整三百回合,最后死里逃生!嗐,可带劲了!你想听吗?不过嘛,听故事之前,好歹先买块饼,填填你跟你家这小闺女的肚子,怎么样?我这饼,馅儿足,管饱!”
白痴沉默地看着他那笑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几枚伊奈儿,要了一块饼后,便没有再多停留,只是将饼塞进背上“啊呜啊呜”幸福得直哼哼的小面包手里,转身融入了身后那片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