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又生气了。
白痴觉得自己的教育果然还是不可避免地丧失了主权,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她纠正回来,毕竟他对这个瞪着一双翠绿色眼睛,眼泪说掉就掉的小东西,越来越下不去手。
生气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到白痴懒得理,就是因为刚刚白痴给她买的那块饼。
那块饼太大了,小面包一半都没啃到,就迷迷糊糊地开始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饼都差点被她掉在地上,白痴只是想先帮她把饼收起来,等她不困了再给她吃,可这小丫头好巧不巧,偏偏是食物离手的时候突然就清醒了,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心爱的烧饼正被白痴拿在手里,离她越来越远。她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里,瞬间就充满了被她最信任的叭叭背叛的震惊与愤怒。
叭叭!抢了她的饼!趁她睡觉的时候!
小面包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但要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用哭声表达不满的小婴儿了,她现在是一个已经满了四岁,有主见的大孩子,她决定用更高级的方式来让这个坏叭叭知道他的错误,她生气了,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哼!”
小孩子生气的理由总是奇奇怪怪,睡一觉马上就忘了,白痴不想理她,采取了他最擅长的冷处理。于是父女俩就这样僵持下去了,她仰着骄傲的小脑袋,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白痴的背上,既不肯搂住他的脖子,也不肯把脸埋进他肩膀,抱着双手,闭着眼,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白痴瞥了她一眼,递给她那块重新包好的饼,她也不接,就那样咬一口,然后重重地“哼”一声,白痴又换了个方向递给她,她又把脸别到另一边去咀嚼,嚼完了再转回来咬第二口,咬完再“哼”一声别过去,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
白痴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她每隔十几秒就响起的“哼”,觉得以后的日子可能很难过了,总有一天,他得把这个问题提上日程,好好教育一下她,让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下水道老鼠的女儿,可不是什么连饼都保管不好的金枝玉叶。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只给女儿吃穿,而不好好教育,是当老子的过错。你自己惯出来的,现在自己受着,舒服了吧?”
“……我没有惯她。”
“哈哈,你就嘴硬吧~~”
白痴不想理它,只是继续给小面包喂着饼,准备着回到自己物色好的几个藏身点中的其中一个。他路过街角那块钉在岩壁上的公共布告栏,习惯性地停下脚步,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信息。
也是在这时候,白痴的眼神,骤然阴沉了下去。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盖在一张皱巴巴的寻狗启事上面。
夜色已深,星星已经遮盖天空,围在布告栏边的人自然也不多,三两个行人匆匆扫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走开了。白痴站在边缘,可以很轻易地从上方得到信息,所以他的目光,也就很轻易地看清了那上面的字。
小面包不知道叭叭为什么突然不走了,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还以为是自己闹过了头,真的把叭叭惹生气了,这才有些慌张起来,赶紧小心翼翼地偷偷睁开一只眼,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嘿嘿,有意思,真有意思。”
暗灭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瞧瞧,咱们这才来了几天,这出戏,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自己加码了?喂,人类小子,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蹲在这里当你的小乞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还是……”
白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从那些摇头叹气低声议论的人群中退了出来,思考了片刻后,觉得,之前已经否定的那一个选项,可能还是太过草率,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以自己未能触及到的真相。
于是他转过身,背着小面包,沿着那条他三天前才走过的通往峡谷高处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而正当小面包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番天人交战,看在叭叭平时对自己那么好的份上,终于说服了自己,下定决心要分叭叭一点饼饼。只要他不生气,不又把自己丢掉,那么……分他一点点,也不是不行!
“呜啊……呜呜呜……叭叭……”
正当她鼓起勇气,撕下一小块饼,打算扭过头直接塞进白痴嘴里的时候,白痴已经重新回到了那处地方,推开了虚掩的铁门,刚好看见盖亚放下了手中的那把锈剑。
盖亚原本正在练剑,却是远远地便听见了那脚步声,这才收势,将心血之泪收好。一抬起头,便看见那个前几日天不亮就带着闺女跑得没影的小王八蛋,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岗哨门口。他背上,那个粉嫩的小丫头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饼渣,不知道为什么正用一双有点心虚与讨好的翠绿色大眼睛,偷偷地望着她叭叭。
盖亚愣了一秒,觉得这对父女还真是每次都有新花样,便挑挑眉,开口说道:
“怎么,才出去几天,就又成了这乞丐样子?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还是终于想起来,这灰烬城里,还有个能给你闺女洗热水澡的冤大头了?”
白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先将小面包放了下来。小面包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太困了没办法。她打了个哈欠,跟盖亚啊呜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后,自己就爬到那张她上次睡过的床上,抄起小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很快就安稳地睡着了。
盖亚看着那丫头,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白痴。
“说吧。”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在躺椅上坐下,随手拍了拍身旁的矮凳。
“你小子大半夜跑回来,总不至于是专程来给我赔礼道歉的吧,讲那天早上不该不告而别?”
白痴没有坐,继续看着盖亚。
“有件事,我想问你。”
“问。”
“我看见了布告栏上的告示。”
他说。
“雄鹿公主的生日宴会,推迟了。”
“为什么?”
“……原来你识字啊……很在意这个吗,你……是雄鹿人?”
“…………”
“呵……不回答吗?算了算了……你果然没你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挠了挠头,又沉默两秒,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究竟该怎么说。
“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告示都贴出来了,再过两天,全城都会知道……总而言之,你们公主殿下,原定于4月27日,也就是两天后的生日宴会……确实,被推迟了,具体日期,另行商定。”
盖亚无奈地摊开手,抬起头,看着白痴那张依旧毫无表情的脸,像是怕他误会什么似的,连忙解释道:
“但这绝不是我们有意怠慢!也不是想给雄鹿使团一个下马威,或者故意让他们难堪!只是……只是这该死的内乱,来得实在太突然,也太不是时候了。你也看到了,这几天,城里虽然看着还算稳定,但其实暗地里,公主陛下和那些还在坚守岗位的大臣们,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国库……嗐,不瞒你说,我就是个看大门的,具体数字不清楚,但听我在后勤处的同僚说,为了填这次不知从哪个黑洞里冒出来的天大窟窿,国库里积攒了多年的那点老底,都差不多快被掏空了,这才不得不咬着牙,加了那么一点税,弄得下面也是怨声载道,我这个只能蹲墙角的也觉得脸上无光,听着都不好受。”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那头金发抓得乱糟糟的。
“原本准备给你们那位公主殿下举办生日宴会的那些物资、场地、还有人手,都被搅得一团糟。场地需要重新布置,安全需要重新排查,就连原本预定好的那些食材和装饰,也因为商路受到内乱影响,迟迟运不进来。公主陛下她……她实在是,不想让雄鹿的贵客们,尤其是那位远道而来的胡桃殿下,看到我们黑龙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更不想让这场本应象征着两国和平与友谊的庆典,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草草举办,反而失了礼数,让雄鹿的诸位看轻了我们,也让那些躲在暗处,想看我们黑龙笑话的敌人,趁机做文章。”
他一股脑地将这些听上去合情合理的解释倒了出来,白痴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依然没有任何波动。
“所以,在前天为诸位接风的宴会上,公主陛下当面向木渎殿下和胡桃殿下,解释了这一切,我……我盖亚·坎以我这颗脑袋担保,那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陛下最真诚也最无奈的一次外交辞令,我……我认为这足以证明我们对此事的重视和诚意,但……”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大概知道,那位木渎殿下,爱妹心切,一听说自己妹妹的生日宴会被推迟,而且时间还待定,当场……就发了很大的火,他担心这其中另有隐情,担心我们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图谋不轨,好在,胡桃殿下……”
“那位小公主,是真的如同传闻中那般心善。说真的,我远远看着她站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脸上烧得慌,她虽然也有些失望,但仔细想了半天后,主动站出来,安抚了她的兄长,表示理解我们的难处,愿意……愿意等。”
“…………”
事到如今,白痴也不想再去讨论那位没有一点长进,永远在关键时刻心软,只是看到那好像跟自己一样的公主有难处,就选择相信前几年一直想要她命的国家的愚蠢公主了。他只是在想,她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她这种毫无底线的善良,终究有一天,会把她自己,连同她身边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雄鹿那边,最终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你这小子,倒是敏锐。”
盖亚再次苦笑一声,
“那位大王子最后松口,同意将宴会延期,但以他为首的使团诸位成员与公主陛下讨论后,得出了以下三条。”
他伸出三根手指,依次弯下。
“第一,新的宴会日期,必须在一个月之内确定下来,不得无限期拖延。”
“第二,在宴会延期期间,雄鹿使团拥有在灰烬城及周边区域自由行动的权力,黑龙方面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或干涉使团成员的合法行动,作为对应,黑龙也可以派人来观摩,但不允许随时跟随,搞监视那套,这关乎信任。”
“第三……这个是公主殿下提出的。既然生日宴会延期,那么,原定在宴会之后举办的“两国年轻一代友谊交流赛”,将提前举行。用这场交流赛,来填补这段等待的时间,也借此向外界展示,黑龙与雄鹿之间的友好关系并未因宴会延期而受到任何影响。不过,因为还需考虑人员转换,人员调配这些问题,具体时间,也仍未确定。”
“…………”
盖亚说完,放下手,看着白痴。他本以为,这个男孩会继续追问更多关于使团与黑龙的细节,然而,白痴却只是沉默着,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你想参加这个友谊赛?”
盖亚试探着问道。
“嗯……如果你想的话,我到也可以想个法子,给你弄个身份上去,不过,看你这样子……你会武技吗?”
“暂时,没有打算。”
“哦?那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