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说,没有直接造反……
当然不会直接造反,任何一个稍有智慧的人,都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造反,更别说那些曾站在权力顶点的人们。但并不是说不反,而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反。
要知道,清洗,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这样大规模的贵族清洗,从来不是杀了人,抄了家产就能了事的。一个盘踞地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大家族,它的根基远不止灰烬城里那些被查抄的宅邸,它在自己的封地上有私兵,有府邸,有世代效忠的附庸家族,还有遍布各行各业的产业网络,那位黑龙公主下令把它的族长和嫡系在都城一锅端了,留下的可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收割的韭菜地,而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并无意义,毕竟,它总会在某个时刻发酵,给予这个国家以难以想象的痛击,至于现在,它至少表面上还和谐着,还能够,勉强运转着。
运转了这如同七个世纪般的七天。
在这段时间里,胡桃在大王子的严词命令下,竟然真的放弃了跑出去找凶手的想法,一直在那豪华的公馆里老实呆着,没有出来过一次。这当然是大大降低了那些人的性命之忧,可问题是,失去了一个走到哪里都会吸引火力的天然诱饵,这也让白痴的调查陷入了更深的瓶颈。
此刻,天还蒙蒙亮,峡谷中的城市还处在一片深蓝之中,白痴一如往常地抱着还在睡觉的小面包,与那一堆还在打着呼噜的乞丐们混在一起,独自思考着事情。
当然,思考的无非也就是那些他已经想过了无数遍的可能性。可或许天意就是如此吧,在如今这稳定,且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下,他的确暂时得不出确切的结论,只能坐守在这里,一遍遍皱着眉头感受那胸闷的不适,等待那所谓的友谊赛到来……
当然,那个稳定指的是稳定向下,其幅度,相较于白痴刚来的那两天,要大得多。通过每天从这座城市离开的马车或是人群,亦或者越来越少的灯光,便能够轻易得出这条结论来。那些还留在这里的,要么是没地方去,要么是仍在等待奇迹。
毕竟,没人愿意真的相信,这么大一个帝国,好好的,怎么一个冬天过去,突然就这样了呢?
这倒是把盖亚急的冒了烟,这段时间就连他的岗哨他也不回了,也在尽全力地调查。他甚至不顾被贬的身份,不止一次地蹲守在皇宫大门前,反复请求觐见黑龙公主,说是哪怕只见一面也好,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需要当面问清楚。只可惜,每一次,他得到的回应,都是由面无表情的侍卫转达的“公务繁忙”。
到了现在,除了雄鹿使团遇袭的那个夜晚,盖亚与那位他誓死效忠的公主,就再也没有真正面对面地见过一次。而那个夜晚太过匆忙,他满脑子都是重伤的戴劳和浑身是血的坎帕,也没能开口问出哪怕一个他压在心底太久的问题。
“呵呵,身为东道主,行踪倒是挺神秘的~~自己的老巢都快烂了,还呆在她那座皇宫里闭门不出,她要是还有一些良心,就应该出来看看她的国家到底怎么样了,不是吗?顺便还能让我也一睹这位黑龙公主的尊荣,看看她,相比于某些东西,会不会让人更心生怜爱~~”
“……什么东西。”
“嗯?什么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
“…………”
白痴不理会暗灭故意的掩饰,而是继续混在人群中间,沉默着,依然在思考着那一切的不合理,一切的矛盾,以及它们会发生的原因。
天光从峡谷那一线天中渗透下来,由深蓝转为了灰白。随着天色渐渐明亮,这座位于峡谷底部的市集,终究还是有了些许人气。
依然开放的歌剧院……时间充裕,却未能按时举办的生日宴会……被清洗的大臣贵族,随之消失的巨额财富……内乱……不袭击更重量级的人物,反而袭击相对而对次要者……还有那个猜测是恐怖组织的黑衣人……
这一切的矛盾,它们,代表了什么?
“…………”
白痴的目光落在角落中的黑暗,像是在看一副只有他能看见的地图,一副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的地图。
然后,那两个字,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
那两个字,对于下水道的老鼠来说,是最无意义的两个字,所以,他一开始并未往那个方向去想,甚至就在刚刚他也只是扔在一旁。但就在那两个字一闪而过的时候,他还是伸手抓住了它,将一只下水道老鼠认为的最为无法理解的两个字,摆在了面前。
毕竟现在的他也在慢慢理解,不是所有人都是下水道的老鼠,总有人会喜欢去做那些无意义的事情。
可这样宏大的规模,真的仅仅只是为了那两个字吗?
……难以理解。但,可以记下。
只是现在,仍还差了那关键的一条,他觉得,如果能够确认那一条情报的话,或许,就能看见一丝突破口了。
他需要确认,黑龙公主的态度。
天色彻底明亮起来,但在这峡谷之下,一切依然是显得如此朦胧。也是在这一时间,白痴看见了她。
那是一个少女,一个柔弱的少女。
一个……黑发金瞳的少女。
少女缓步走在晨光未及的长街上。是不是因为这座峡谷中的城市始终不见阳光呢?她竟由始至终都紧紧的裹着斗篷,畏寒的躯体似乎随时都能够倒下。
她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侧过头,看看路旁的店铺,那些店铺大多还关着门,门板上贴着暂停营业或货品短缺,偶尔有几家已经开了门的,她就会进去看看……这也就是白痴注意到她的原因,每经过一个开门的店家,她基本都会进去看看,难不成,是一个清晨出来采购的富家小姐?不,从她那材质一般的斗篷来看,她又似乎并不属于那个阶层。
那么,她是为了什么,才做出这种奇怪的行为?
白痴紧紧地盯着她的背影,此时,她停在对面一家杂货铺前,跟店主说着什么。片刻后,她从斗篷下伸出手,递过去几枚硬币。店主接过来掂了掂,摇了摇头,她又添了两枚,店主这才从货架上取下一小包东西递给她。她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斗篷内侧的暗袋里,继续往前走。
白痴盯着她,犹如渡过了太长时间饥饿的下水道老鼠终于闻到了食物。他站起身,调整了一下怀中小面包的姿势,跟在了她的身后。
“嘿嘿,尾随女性?”
“…………”
就如同指引白痴来到这里的那股不安的直觉一样,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孩同样也绝非是什么普通女孩,那么,她是谁?瞧她的动作,很明显是在调查……会是他一直想遇见,却始终没有碰见的隐流骑士吗?她手中,会不会有他急需的情报?可是,她看起来似乎很柔弱?
那么……
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孩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后已经多出了一头……野兽呢?
白痴尾随着少女,跟着她进入旁边的一座洞窟。这里虽然是洞窟,但岩壁内部两边都挂着许许多多的导力灯,将里面照的如同白昼般明亮。
这里看起来似乎算是一条商业街,岩壁两边又有着许许多多的小洞,那些商家就将这些小洞当作店铺,贩卖着各种物事,只不过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这里的人烟同样稀少。
少女在这条街上缓步走着,她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看些什么,白痴远远地跟在那个斗篷身影后面,保持着至少三十步的距离。这段时间,他将这些大街小巷已经摸的很熟,说不定,他比灰烬城大多数本地人还要熟悉这片区域。所以他不着急,也不担心跟丢,他只是在观察。
直到某一时刻,白痴再次混入一众乞丐之时,他看见她从另一家店铺中走出来,随后,将视线投入了他这里。
那个少女紧盯着这里,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但很快,她还是走了过来。
……被发现了?
白痴的思维在电光火石间迅速运转,他思索了片刻,是应该主动上去去对她主动乞讨,还是应该躲得更深一些?最后,他还是把头埋得更低,将怀中的小面包更深地隐藏起来,决定再观察一阵。
让他松了口气的是,那个少女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另一名更靠前的乞丐,一个女人。她衣着破烂,看起来就跟周围的乞丐并无二致,但少女还是站在了她的身前,蹲了下来,直视她那灰色的眼睛。
“您……我记得您。”
这是白痴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又小心翼翼。她停顿了两秒,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记忆,然后才继续说道,
“您的丈夫……在去年牺牲在了另一个国家。公主陛下……给过你们一笔丰厚的抚恤金。至少,足够让您能安稳生活,够您去找一份工作,重新开始。您怎么……会在这里?您的家人呢,我记得,您还有个女儿。”
听见这话,那个乞丐女人不知怎么有些惊慌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黑发金瞳的美丽少女。那名少女蹲在自己的面前,相比起她眼前的自己而言,仿佛不是诞生在同一个世界一样。
然后,乞丐女人重新低下头,似乎漫不经心地随口说着。
“老人啊……去年夏天时,就没挺过去,女儿……去年冬天时感了冒,她一向听话,怕给我们添麻烦,不舒服也不知道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烧成了肺炎,我甚至……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咳的,她……完全不说。再加上,她先天心脏病,总之,也没挺过去,钱恰好就在那时候,用光了。”
“我没钱了,自然,也找不到工作。”
她说的是实话吗?或许是,可看她那原本如死水般的平静,却在听见女儿这两个字又突然惊慌起来的神情,这其中的真实性,究竟占比几分?
真是幸运吧,毕竟这附近,大概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曾经常出入那纸醉金迷的场合了。
但少女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着,蹲在那里。过了许久,她才站起身,默默地解开了自己斗篷下的那个暗袋,将方才从杂货铺里买来的那些食物放在了那个女乞丐的膝上。然后,她又重新走回了街角那家杂货铺。再出来时,她的手里多了一个更大的油纸包。
她开始沿着这条街,挨个地为那些蜷缩在每一个阴暗角落里的乞丐们,分发足以果腹的食物。那些乞丐们先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然后便如同饿极了的野狗般,一把抢过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将食物递到那些向她伸来的手中。
愚蠢,且吃力不讨好的行为,在这样的境况下,为这些人分发食物,没有丝毫意义,这种行为,不会改变任何现状,不会带来任何转机,只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被一大堆如锁定猎物的鬣狗般的乞丐围在中央……难道她意识不到周围那些目光吗?还是说,她就是一个脑子坏掉的女人?
然后,她走到了白痴面前。
她低下头,俯视着他。看着他蜷缩在阴影中,将那个小小的女孩紧紧护在怀里的姿态,也看着他怀里那个正好奇地睁着一双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的小家伙。
小面包刚刚睡醒,嘴角还挂着口水,她从白痴给她裹着的毯子里探出半个小脑袋和两缕粉色发丝,似乎对眼前这个漂亮的大姐姐充满了好奇。
少女的目光,在小面包那张粉嫩的小脸上,停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