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他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了。
就算对方的实力真的超出了自己的预估,凭借着殇那无可匹敌的速度,他未必不能从其中强行脱身。再这样畏首畏尾下去,被困死的,只会是他自己。退一步讲,哪怕这次偷袭没能成功,也能试探出她的部分实力和战斗风格,日后再做打算,也能够多几分把握。而如果直接成功……那后续会简单许多。
小面包……可以给她喂一些安眠药片,让她睡去,只要动作不太大,不发出什么巨响,她就醒不过来,也不会吵到她。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他取出提前备好的安眠药片,掰碎了,小心地喂进小面包嘴里。等到小面包揉着眼睛,昏昏沉沉的缩进背包内睡着之后,他才拉起了拉链。
整理好背包,白痴开始解下手上和脚上的束缚枷锁。脱去这些比之前更为沉重的锁链之后,白痴觉得身子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他用绳子把背包牢牢固定好,确认它不会因为自己的转身移动而剧烈晃动后,他手腕一抖。漆黑的剑刃,无声地出现在他手中。暗灭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思维愈发冷静。
然而,就在他将剑尖指向地面,准备踏出那一步的瞬间,他却只是远远地看着黑龙公主从墙角站起身,看着她用袖子擦去脸上泪痕后,缓缓离去。
白痴没有动。
他手中的漆黑长剑始终保持着蓄势待发的状态,可他终究没有落下那致命的一击。
因为,他开始感到无法理解,而无法理解的事,则始终让他不安。
“你,究竟在笑什么。”
他在意识中,冷冷地问道。而那绝对没有人听得见的笑声,就在白痴的脑海内回荡。
白痴无法理解,自从刚刚自己做出了偷袭黑龙公主这个选择后,暗灭的笑声便始终没有停过。起初,他以为是这家伙只是因为沉寂太久,觉得自己终于又能品尝到鲜血的美味,才发出这种狂笑。可渐渐地,他开始发觉,那并不是疯狂的,得意的笑。
他本该习惯它的笑的,可这一次,那笑声让他后背发凉,绝对,绝对不会代表什么好事。
锁链声,哗啦哗啦。在他意识的深处,暗灭那巨大而猩红的血瞳,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甚至是……怜悯,无奈,又带着一丝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认为,我做错了选择?”
白痴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他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错?不不不,我亲爱的宿主,你怎么会错呢?你从来都不会错。注意,这并不是在嘲笑你,因为你做的一切,都是你在你那颗可怜的老鼠脑袋里,经过无数次权衡之后,所能想到的最正确的选择,也是当下,你唯一所能做到的事。”
暗灭终于止住了笑,但它的声音里,依旧残留着那种让白痴感到烦躁的余韵,
“我只是觉得,实在是太好笑了啊。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他妈的好笑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我想说,这世界上,有太多可笑的人,太多可笑的事了,你知道吗,人类小子?”
“有人说,他是为了正义,想要成为拯救苍生的英雄,可最后呢?最后他却成为了害死无数人的恶魔。有人说,他只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只想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屋檐,可最终,他什么都保护不了,自身都难保。有人自以为运筹帷幄,将这世间万物都视作棋盘上的棋子,可到头来,却死于最可笑最不堪的穷途末路。有人追逐自己的恋情,最终看着爱人死在眼前,自己却无力搭救。有人爱着自己家人,最终却落得个手足相残。还有的人,一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平淡的生活,可麻烦总是接踵而至,躲都躲不掉,就好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它停住了言语,那只血瞳,直直地望向白痴。
“因为实在是,太好笑了啊。你听明白了吗?人类小子?你啊,总说你只想活下去,只想带着你那个话都说不明白的小东西,找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你的下半辈子,可你瞧,总会有你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你啊。你推不开,也躲不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那种生活。永远,都不可能。”
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我是在笑你啊,人类小子。我是在笑你,又一次做出了选择。可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无论你往左还是往右,前进还是后退,事情,永远都不会按你所设想的那样去发展。你以为你是在深思熟虑,以为你是在做最正确的选择?可实际上呢?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无奈之举!是你被这个该死的世界,被那些该死的命运,推着、逼着,不得不做出的无奈之举!可哪怕是这些你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的无奈之举,你也始终~~始终都达不成你那点卑微的目的!恐怕你这辈子,都无法得到你想要的所谓平静生活吧!哈哈!你自己回头看看,你有哪一次,是真正按照你写好的剧本走下来的?”
“这些事,在以后恐怕还会更多!更多!而哪怕是如今,它们都已经多的让我足够发笑!哈哈!人类小子,我问你,你知道迄今为止,你的道路,已经被人为地改变了多少次了吗?你知道,你未来的人生,被改变成了何种面目全非的模样了吗?”
白痴沉默。他那双隐藏在乱发下的漆黑眼眸,此刻冷得好像能冻结一切。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哈,我想说的是……”
“你啊你……你到底是谁啊?你的运气,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好啊,嗯?你啊……究竟为什么,会被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双手,从那么久以前,就一直死死地盯上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一根针。他摇了摇头,那被暗灭这番语无伦次的狂笑所短暂搅乱的思绪,在电光火石之间,被他用那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下。他不再理会脑海中那把还在喋喋不休的魔剑,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那个已经离去的背影上。他将暗灭那冰冷的剑尖,无声地指向了地面。
预备……
一道狂暴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袭来!
那速度太快!快到连白痴感到一阵心惊!他完全来不及将暗灭举起格挡,只能猛地将身体向侧面一拧!
一道冰冷的寒芒,几乎是贴着他右侧的脸颊擦过,削断了他几缕黑发!几根发丝还在空中缓缓飘落着,而那道寒芒的主人,却已然如鬼魅般欺近了他身前三步之内!
白痴不再后退,他借着拧身的惯性猛然一个转身,消失于原地,随后,虫鸣之声响起,朝着那道模糊身影的脖子,就是一记毫不留情的斩击!这一击带来的狂风瞬间将周围的岩壁如豆腐般切碎!可直到他挥出那一剑后,他才发现那原处却根本没有什么身影,存在在那里的,只有一个漂浮在半空之中,还闪烁着微光的头骨。
只听得“铛——!!!”的一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恐怖巨响!无坚不摧的暗灭竟然硬是在这头骨面前无而返,反倒是白痴被震麻了手臂,几乎握不住剑。而下一刻,另一只手竟就这样从他背后的黑暗伸出,按住了他的右肩胛骨,对准了那半空之中闪烁着微光的头骨。
……是攻击吗?
虽然白痴完全无法理解这诡异的攻击究竟能对他造成多大伤害,但在那只冰冷的手按住他肩膀的那一瞬间,他还是下意识觉得若是直接撑下这一击,他的右臂,一定会直接消失!
他立刻爆发出他的求生本能,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强行扭转身躯,哪怕是扯断自己的肩膀,也要挣脱束缚,逃离这致命的一击,但他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而被如同情人的手拂过恋人的发鬓般,擦过了他的右臂。
咔擦——!
“呜呃——!!”
剧痛席卷身体,白痴的眼睛瞬间瞪大,尽管这一击的确没能完全击中他,但仅是这一点擦伤,就让他整个右臂的骨头近乎完全碎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就连暗灭也再也无法握住,重新缩回了他右臂已经随骨肉的分离变得更加扭曲的锁链当中。
右臂……断了?
仅仅这样的一击?
右臂……就断了?
那个头骨去势不减,击中了白痴背后的岩壁,蜘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个平面,随后,整面岩壁轰然碎裂,无数巨大的石块与尘土簌簌落下,将这片本就狭窄的死巷,彻底变成了一片崩塌的废墟。白痴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烟尘中,彻底迷失了方向。他听不清,也看不清。无法逃离,也无法锁定敌人。
仅仅一个照面。一击。就让他彻底丧失了所有反击的能力。这种力量……完全是不同次元的存在!与他至今为止所遭遇过的任何敌人,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而白痴,绝不会天真到认为这就是对方的全部实力。真实的状况,只会比他此刻所感受到的绝望更加糟糕。
那么……他此刻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敌人?这种层次的敌人,又为什么会盯上自己?!难道是黑龙公主的人吗?他早就被发现了?!
烟尘尚未散去,白痴强忍着右臂传来的剧痛,左手撑地,试图从这片崩塌的碎石中站起来。他的大脑仍在疯狂地思考着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但下一瞬,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猛然自烟尘中探出,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竟单手就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按在了身后那片冰冷的岩壁上。
就在白痴的后背与岩石猛烈碰撞之前,他用还能移动的左手猛地扯断了固定背包的系带!将那个装着他整个世界的背包,狠狠地甩向了侧面一片堆积得相对柔软的废墟之上!
背包落地,翻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一处凹陷的碎石堆里,这才让他背后的小面包没有被直接压成一块肉饼,但他却是闷哼一声,碰!的一声被直接嵌进岩壁当中,眼前阵阵发黑,嘴里溢出鲜血。
那只手将他的喉管扼得死紧,他好像能听见自己的颈椎骨头的碎裂声。
烟尘,终于缓缓散去了。白痴艰难地抬起眼,透过因窒息而开始模糊的视线,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
那是一张精致到极致的脸庞。纤细的身子,如雪一般的肌肤,如雪一般的长发,端正的五官,纯净,而又梦幻。
这是……谁……?
白痴的脑海中,艰难地浮现出这个疑问。他从未见过这张脸。
“呵。”
那人发出一声轻笑,雪白的长发在灰尘中飞舞,却没染上丝毫尘埃……他的双眼始终是眯着,看不清瞳孔的颜色。但这样的眯眯眼却让人感觉他始终都是在笑,给人的感觉十分的温和。
“六剑,原来……你还是六剑传人,你现在,学会了几剑?第三?第四?算了,就凭你方才展现的水准,想必,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可他的话语,却是让白痴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本来,只是想来看看那位可怜的公主陛下,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没想到……”
“你居然,真的存在于此,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你说,对不对?”
男人看向白痴扭曲的右臂,看向覆盖着他右臂的漆黑锁链,以及隐藏在其中的猩红瞳孔。
“魔族序列第一,哈雷路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