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仍心存不甘与希望吧,这座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圆形建筑,来的人依然比想象中多得多。
此刻黑龙帝国的旗帜与雄鹿帝国的旗帜在小雨中并肩悬挂,被雨水打得低垂,而以胡桃为首的雄鹿众人,便是在这时与蛮骨一同踏进了竞技场的大门。
在这座七拐八弯的建筑中再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那座摆放着方形擂台的主战场就出现在胡桃众人的眼前。而黑龙帝国的精英也早已在擂台的左边坐定,看到雄鹿的人进来,纷纷起立,迎向前。而在他们的身后,一名后勤杂役在帝国公主的视线扫过来的瞬间,将几箱饮用水放下,转身离去。
混进后勤队伍比白痴想象中要轻松的多,以如今黑龙帝国捉襟见肘的人力状态,这种大型活动的后勤保障根本不可能做到严格的身份核查。负责招募临时杂役的管事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只看了一眼他那副落魄的样子,觉得好像能干活,便打发乞丐似挥了挥手,让他去仓库帮忙搬货物。酬劳是几枚伊奈儿和一顿午饭,对于带着孩子的落魄少年来说,这价格很公道。
白痴身上穿着一件后勤杂役的灰色短褂,头上戴着个鸭舌帽,小面包被他重新用布料包住了那头显眼的粉发,身上也换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小裙子,看起来与任何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孩并无二致。
她今天的任务是绝对不能发出声音,白痴已经反复叮嘱过她,并提前给她买了许多她想吃的,当做封口费。小面包抱着那袋饼干拉着白痴的手,又回过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打量着眼前这片让她无比好奇的世界。
“啊呜!”
然后,她就看见了胡桃。
“麻麻——!”
也许是因为真的太久没见了吧,她立刻就忘了白痴的千叮万嘱,喊了出来,白痴眼疾手快地伸手堵住了那张闯祸的小嘴,她也是用一双写满了焦急的眼睛瞪着自己的叭叭,小手扯着他的衣角拼命晃。
是麻麻!叭叭你看!是麻麻!
白痴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从怀里又摸出半块饼干,塞进她嘴里。小面包含着饼干,眼泪汪汪地安静了。
但不远处的胡桃却是愣了一下,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想去找方才那个声音的方向,只是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孩早已拉着小面包走入拐角,消失在了通道深处。胡桃踮着脚尖张望了片刻,什么也没看到,只好困惑地皱了皱眉头,又在一旁“怎么了?”的询问中回过神,心想大概是哪个黑龙小孩也在喊妈妈,被她听岔了。
白痴穿过最后一段通道,推开通往那扇半掩的铁门,灰蒙蒙的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让他微微眯了眯眼。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多为灰烬城的官员与贵族家眷,以及雄鹿使团的随行人员。观赛的规模虽并不盛大,但在如今的局面下,能凑出这样一场比赛,已经算是黑龙帝国拼尽全力的体面,但这体面还能维持多久?白痴不置可否,毕竟大概是木渎此前加派了人手的缘故吧,在这黑龙帝国的大竞技场,看上去竟是雄鹿的人更多一些。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观众,望向主席台,在那里黑龙公主加西亚·德丝已端坐于主位,身侧依次坐着几位幸存的文武重臣。她的面容依旧精致得不似凡人,气质却与六天前那个在死巷里偷偷喂猫,又偷偷哭泣少女截然不同,只是眼底那一层无论如何也遮不住的黑眼圈,隐约她那娇小的身躯中,所承受的重压。
但黑龙公主并不是他今天的主要任务,于是他再次低下头,冷冷地看着下方那仍在与雄鹿众人交谈的蛮骨身上。
白痴在脑海中重新调整了对蛮骨的实力评估,然后将目光从蛮骨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备战区的布局……他需要找到一个动手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必须是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赛场上,蛮骨单独或仅有一两人陪伴的情况下……
时间,到了十点……
木渎登上主席台,在黑龙公主右侧落座,坎帕校长端坐其后,扫视着整个竞技场。
两人互相致以标准的礼节性问候,随即宣布友谊赛正式开始。
砰砰砰。
礼炮窜上天空,将漆黑的云层染上一点点微薄的光亮。随着时间到,那位黑龙公主则是站起身,向这场象征雄鹿与黑龙30年友谊的外交历程献上祝福。随后,就是主持这场竞技场的司仪走上擂台,用声情并茂的演讲向众人诉说着这场友谊战。在连绵不绝的30分钟演讲之后,这位司仪终于以裁判的身份宣布。
“现在!雄鹿帝国对黑龙帝国,16岁以下少年年轻精英们的友谊战,开始!”
竞技场中发出一片欢呼。声音大的几乎要将悬崖都给震塌。
“好!我现在宣布比赛的规则。”
“本次友谊赛采用擂台制,采用车轮战制,双方各派选手依次登台,一对一较量。比赛没有时间限制,不限武器,但禁止蓄意致死。每一场较量的胜负,由主席台与裁判共同裁定。”
“胜者可选择继续守擂,迎接对方下一位选手的挑战,亦可主动弃权退场,由本队另派选手接替。败者退场,由己方阵营派出下一人登台,战胜对方后再战对方的下一人,同样直到败北为止。守擂者每连续击败一名对手,可获得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最后,留在擂台上的是哪一国的成员,就判定哪一国获胜!”
“好,介绍完规则,再来看看胜负条件。由于是友谊战,所以本次战斗不允许双方杀伤人命。不然,以败定论。在倒地十秒,或者掉下擂台,或者投降认输就算是败北。以上,规则各位清楚了吗?”
司仪等了会,在确认双方人马中没有异议之后,转身向着主席台上的黑龙公主行了一个大礼。在得到加西亚公主的点头示意之后,他再次转过身,大喊道:
“现在,我宣布这场得到黑龙公主祝福的战斗拉开序幕!”
欢呼声,几乎刺破耳膜。司仪等待声音平息,然后展开规则书的最后一页,提高音量继续说道,
“关于本次友谊赛第一位登台者的决定方式,则是由抽签进行。抽签箱中设有红黑两色签,抽中红色者,其队伍为第一轮守擂方,派出首位守擂选手;抽中黑色者,则为第一轮攻擂方,派出首位攻擂选手。此后,每一轮比赛结束,由败方决定下一轮是继续派攻擂选手还是转为守擂。这一任务,我荣幸地宣布,将由雄鹿帝国第一公主,胡桃·杜雷亚·佛理休斯殿下,亲自抽取!”
看台上再次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胡桃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个环节,她愣了一下,被星璃轻轻推了推后背,才连忙站起身,摆出端庄的公主仪态,慢慢走了下去。而就在她步下台阶时,身后传来了黯的疑问。
“搞这么多名堂干什么,又是攻擂又是守擂,绕来绕去的不都一样吗?”
黯撑着脸颊,开口,
“这东西谁先来不就是守擂吗?输了另一边就接着守,到头来还不是你打一场我打一场,有什么区别?这么麻烦,咱们是客,直接让我们决定不就行了。”
“客观来说,的确还是为了决定先手后手。”
星璃微微侧头,解释道,
“哪一方先派人,另一方就可以根据他们派出的人选,从自己的阵容里挑选最合适的选手来应对。后手派出的人可以根据对手来制定策略。所以后手,是有利的。”
“你是说,他们会作弊,让我们抽中先手?”
星璃摇摇头,
“不,我们必定会抽到后手。这抽签箱里的签,大概早就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那还抽什么?”
“因为在这里,更多的,是形式,是面子。”
星璃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正在缓缓走向擂台中央的栗色身影上,
“是讨好的心意,在这边被拖了那么久的友谊赛讨好了我们,后续的一切才有话可谈,黑龙的人很了解我们的胡桃公主。”
她说着,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黯看向前方。
胡桃正走下贵宾席的阶梯。她那身白色的战斗礼服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如同乌云缝隙中漏出的阳光。两侧的观众席上,欢呼声与掌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高过一波,鲜花与彩带从看台上被抛洒而下,在细雨中翻飞,落在她走过的红毯上,铺出一条斑斓的路,又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飞向更高处。
这就是和平啊。
她想。
眼前的场面很明显地极大振奋了胡桃的心。
这就是她千里迢迢跨越沙漠来到这里的意义。她要让这场友谊赛成为真正的桥梁,让雄鹿和黑龙的年轻一代在擂台上握手言和,让那些边境上枕戈待旦的士兵们不必再流血牺牲。她会做到的,她一定会做到的。她就是会带来和平的大英雄!那个大白痴还说她做不成事,还说她是被虚荣心冲昏了头脑。等着瞧吧,等她亲手把这枚签抽出来,等这场友谊赛圆满结束,等她带着和平的消息回到风吹沙,她一定要把这一刻,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她要让他知道,她来做这件事,才不是为了什么英雄的虚名。她就是想让这样的画面,再多一些。想让战争,离所有人都更远一些。
胡桃想着想着就开始傻笑起来,而很快,她就走到了擂台的中央,司仪已经将那不透明的抽签箱恭恭敬敬地放至她的身前,静待其伸手。
胡桃也很快从其中,抽出了那签。
“黑色!雄鹿帝国,第一轮攻擂方!为后手!现在,由黑龙帝国派出首位守擂选手!”
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胡桃握着那枚黑色的签,转过身,朝着雄鹿使团的方向,高高举起。
坐在看台上的黯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星璃。
“还真被你猜到了。”
星璃笑而不语,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擂台上那个笑得无比灿烂的栗发少女,
“这份面子,我们收下了。”
“话说,直接让公主上台守擂,把对面全部打趴下,不是更有面子?”
“呵呵,这就是我们也要照顾对方面子的缘故了,收下了面子,自然也要还给人家。”
“虽然今天必然会是我们的胜利,但公主殿下是两国和平的象征,不是来踢馆的,如果我们一上来就让她站上去,把黑龙的年轻人一个个打下台,你让那位黑龙公主的脸往哪里放?让这些把希望放在今天,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的黑龙年轻选手,怎么面对他们的同胞。”
“所以今天,我们只需要让她抽签,亮相,接受欢呼,剩下更多的,就交给我们。让黑龙那边也能赢得几场漂亮的胜利,让他们的年轻人也能在自己的主场昂起头来。这,才是真正的友谊。”
“听起来就是场纯纯的表演啊~~”
“对,就是一场结果既定,但必须要打的漂亮,打的好看的政治表演,不过,这也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哦?”
“而最坏的情况,是有人不按照剧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