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里侧的一瞬,世界得以安静。
当白痴走过一处拐角时,迎面走来了一名杂役。两人的脚步都没有间断,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微微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冰冷嗓音留下了几句话。
“走廊东侧的两名清洁工已经换成我们的人,垃圾堆放场的守卫也被支开。从休息室到备用通道的路线,所有不必要的黑龙后勤人员都已调离。剩下的,会在动手前五分钟被临时支走。”
她说完这番话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了白痴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从头到尾,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回头。
“若成功,会敲三次托盘为信号。你的时间不多,不要暴露,不要连累雄鹿。如有意外,从休息室向北的第三条岔道可以通往竞技场外的废弃钟楼,隐流在那里备了一匹马。”
白痴继续向前。
黑龙方的选手休息室位于备战区后方那条走廊的尽头,门上挂着牌,写着“第一护卫队专用”。蛮骨还在台下,正从另一条更宽敞的通道往休息室的方向走。白痴没有直接进入休息室,而是在距离休息室尚有一段距离的那扇不起眼的灰色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在之前以杂役身份提前踩点时就已经摸清了这里,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储物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早已落了灰,却无人收拾的器具,空气中尽是霉味。但这里有一个最关键的优势,那就是天花板上方,一个连通着隔壁几间房间的通风管道,其中一条支管,正对着蛮骨的休息室。
白痴推开储物间的木门,反手将门轻轻合上,插上门闩,无声地跨过地上那些堆积的杂物,来到那面墙前。那事先被他留在这里的一个空木箱还静静地立在墙角,位置没有被人移动过,也没有其他人的脚印。
他踩上木箱,轻轻一撬就将那螺丝早已被他提前拧松的通气窗扳下,钻了进去。在爬行了差不多十米左右的距离之后,一扇小窗出现在白痴的视线内。透过窗户看到的,正是休息室。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蛮骨还没回来。
“通风管道~~真是个好地方,无论是那些烂俗小说的刺客,还是现实里的老鼠,喜欢爬狗洞的家伙总是一大把一大把,这么一说,这还真是块风水宝地不是吗?”
白痴懒得回应它,他已经全身心的趴在通风管中,心已经变得完全冷却,甚至连呼吸也快要消失。即使是感觉再敏锐的人也不一定能够发现他的存在。他就这样看着下面,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直到走廊传来那脚步声,然后大门被粗暴地一把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蛮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又重重将大门关上,面对着那扇单向玻璃一屁股坐在了柔软座椅上。
白痴开始观察他如今的状态。蛮骨的身体有些颤抖,嘴里微微喘着气,眼睛也一直死死盯着雄鹿休息室的方向,他被胡桃砍伤的手臂已经被医护人员做过紧急处理,但看的出来他很不耐烦,那绷带缠的歪歪扭扭,上面尽是暗红的血液。
此刻,他似乎正在下面自言自语着什么,白痴皱着眉仔细倾听,却始终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那不是任何一种他所熟悉的语言,但通过他的外表看来,他依然是无比紧张,额头不停地冒着冷汗,滴在他凹陷的胸甲上。
白痴有些疑惑。他在紧张什么?他为什么要一直看着雄鹿的方向,胡桃,对于他来说很可怕吗?
他没有观察太久。因为不到两分钟后,走廊里便传来了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而细。是女佣。
紧接着,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蛮骨没有起身,只是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几名穿着黑白围裙的女佣鱼贯而入。为首的那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冰镇的饮用水和一条干净的湿毛巾。她低着头,将托盘放在蛮骨面前的木桌上,动作拘谨而迅速,不敢多看他一眼。其余几个女佣则忙着收拾角落里散落的绷带和空的饮水瓶,将那些带着血迹的废弃品收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
蛮骨看都没看那托盘一眼。他伸手抓起离自己最近的那被饮料,仰头灌了下去。水沿着他的嘴角溢出,混着他脸上的血迹,淌进他领口敞开的铠甲内衬。他一口气喝的精光,然后将杯子随手往墙角一扔,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面朝向雄鹿休息室的玻璃,仿佛那些女佣根本就不存在。
那几名女佣动作麻利地收拾完碎片,便低着头退出了休息室,离开之前,为首的那个女佣无声地用敲了三下托盘,敲击声夹杂在关门的吱呀声中几乎无法分辨。
门重新合上,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白痴依旧一动不动。
他让路西菲尔给蛮骨下的药,并不会立刻让人昏睡,而是会让四肢变得沉重,让思维变得迟钝,让那人还来不及察觉自己中了招就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从药物入口到开始起效,大约需要五到十分钟。现在才过去两分钟。他不急。现在,只需要等。
蛮骨的呼吸,平静下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通风管道里的灰尘弥漫,却没有影响到白痴分毫。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忽然,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蛮骨猛地站了起来!
成功了。
白痴心中冰冷。
下一瞬,蛮骨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矮凳。那双一直死死盯着雄鹿方向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茫然。他用力甩了甩头,随即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冲出两步。
“……不对……这水……!”
他扑向大门。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门把的刹那,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栽倒下去,撞翻了一旁的器具,发出一声巨响。他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臂却止不住地颤抖,最后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趴伏在地,呼吸越来越弱,陷入了半昏迷。
“呵……”
管道中,暗灭的血瞳无声地睁开一线。那笑声极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倒下得倒是挺干脆。”
白痴没有理会它。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蛮骨那具倒伏的身体上,等待了整整两分钟,确认他真的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之后,他才无声地拆下通风口的格栅,如同一道影子般滑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三步,他逼近蛮骨身后。
蛮骨依然趴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连头都没有力气抬起。
白痴也没有半点犹豫。匕首形态的暗灭在他手中无声翻转,寒光一闪!
噗!噗!
手筋,齐根挑断,血液在涌出的瞬间就被他用提前准备好的布条缠住。
蛮骨在半昏迷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便彻底瘫软下去。
白痴面无表情地收回匕首,俯身抓住他的后领,便把他往门口拖。他不想在这里多留一秒,多浪费的任何一点时间,都是对他自身生命的不珍,他必须在尽快把他拖进他预定的审讯地点,完成审讯,然后……杀掉他。
没错,必须要快点离开,他很有可能是钥匙组织的眼线,万一被他发出信号,后果不堪设想。
离开,快。
白痴,碰到了门把手。
“呵。”
一声轻笑,从他身下响起。
白痴的血液在那一瞬几乎冻结。他猛地低下头,瞪大双眼,却发现方才还昏迷不醒的蛮骨,正偏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视线是那样清晰,竟没有半点药物作用下的浑浊。
“你呀,出手倒是利落,狠毒,像是我一直忘不了的那个人,要是把我换做一般人的话,或许就真的完蛋了吧,只不过,我现在没时间陪你出去约会。”
白痴狠狠地把他的脸踩在地上,又用尽全身力气一拳击中他的脖子,想要将他打晕,但却竟全无效果?!
他当机立断,暗灭重新化作长剑,立刻就要砍掉他的头颅!但随着碰!的一声,就又被轻飘飘地挡了回去!瞬间就让白痴陷入了僵直状态,白痴立刻就想逃,可那把锯齿金刀,已经擦着他的脸颊,挡住了他的退路 。
白痴,不动了。
这个人……很强。比想象中……还要强。为什么,药物会对他不起作用?难道他也食用过类似于维门心脏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内心却是愈渐冷静,他的大脑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推演与判断。
那药,从一开始就对他没用。从喝下那杯水起,他就知道,他被下了药。那些反应全是演的,他是故意的。他在等。等着看这只胆大包天的老鼠,究竟会从哪个通风管道里钻出来,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对他下手。
“你……是谁,你跟钥匙组织,跟锁扣,是什么关系。”
白痴的声音依然冰冷,但他的后背上,冷汗已经浸透了衣物。
“嗯~~”
蛮骨歪了歪头,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脸被白痴踩出一个鞋印,但他毫不在意,反而笑了,
“你说呢?一个被你下了药,又被挑了手筋,眼看就要被你拖去某个阴暗角落行不轨之事的……可怜人?至于钥匙组织,哈哈,我还在实习期呢,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通过考核,工资又到底有多少。现在的年轻人找工作,真是不容易呀~~话说,你怎么会知道锁扣?你见过他?什么时候,最近?”
“…………”
白痴眼神一凝。
“对,就在几天前,我被他击伤。”
蛮骨疑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这才从地上慢悠悠地坐了起来。那两只被挑断手筋的手,此刻竟毫无滞涩地撑着地面,仿佛方才渗出的血线,只是一场幻觉。
“别这么紧张嘛。”
蛮骨眯起眼,
“你的东西,我喝了。你的人,我也没追出去杀光。你想要的戏码,我也一步一步,演给你看了。你应该觉得高兴与荣幸才对呀,我很少,这么配合别人的。”
“……为什么。”
“为什么?”
蛮骨似乎被这个提问逗乐了,又轻轻笑出声来,让白痴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
“你那东西,在很久以前,我在玩弄某些自以为能控制我的家伙时,就尝到过类似的味道,啧啧,无色无味,上等货色,但对于我的感官来说,不亚于一瓶烈酒,只是,我过去尝的所有,都远没这烈,你出手还真是够狠,我很喜欢。”
他说,
“现在再尝一次,我甚至有些怀念。那时,他们用尽了办法,无论是下药,偷袭,刺杀,还有人,跪在我脚下哭。而我呢,也都一一回应了他们,尽力成为了他们所希望的样子,好让他们觉得,或许,真的有希望。”
他抬起眼。盯着白痴。
“就像现在这样。这很有趣,不是吗?”
白痴没有再听下去。
他不需要听懂。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眼前这个人,很强。他的布置或许没有问题,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怪物。
“呵,连我的身份都没搞清楚,就敢贸然动手。你们人类,总是这样,脑子一热,就什么都敢做。”
“天使……还是恶魔。”
蛮骨愣了一下。这个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问题,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都不是。”
“…………”
跑,跑不掉。
那就只剩一条路。
“想清楚了?来,再挣扎一下吧,让我看看你……”
漆黑的剑刃,连带着白痴那漆黑而冰冷的眼眸骤然消失。
无论他是什么东西,只要刺穿他的心脏,他就一定会死!
殇,虫鸣。
一虚一实,直取蛮骨首级!
而也就是在这一瞬,蛮骨那双一直盛满玩味笑意的眼睛,骤然瞪大!
“……六剑?!”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的瞬间,他脸上所有游刃有余的表情,都在那一刻被彻骨的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六剑,那个……该死的剑法!
蛮骨很明显没有料到眼前的这个看起来就是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的男孩,竟会突然使出这一套剑法,这让他控制不住地愣神了一瞬,也没能让他更快的准备好对他死刑的执行方式。
而毫无疑问,这愣神的一瞬,便犯了面对六剑传人时的大忌。
嗤——!!嗤——!!
仅是方才蛮骨说出六剑第一个的瞬间,他的喉咙,心脏便被瞬间捅穿,连同着他的右臂都被狠狠砍了下来!那条手臂,以及一个脑袋高高扬起,在室内下起了一场滚烫的血雨。
痛。
痛。
好痛————!!!!!
“吼——!!!”
这一瞬,蛮骨飞起的头颅,却猛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吼叫,那理智终于压过恐惧。那些被六剑刺痛,斩首,封印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仅存的最后一丝从容彻底冲垮。
他猛地抬起了手。
轰——!!!
一股远超白痴承受极限的蛮力,以蛮骨为中心轰然炸开!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和速度?那能是一个生物在被刺穿了喉咙与心脏,甚至脑袋都没了却仍能爆发出来的力量?!冲击波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休息室里所有的器具全部震成了碎片。白痴的虫鸣还没砍到蛮骨的左臂,整个人就已经快要被那只爆发的左拳正面轰中!
在最后一刻,疯狂的锁链从他手臂中射出,拉着他的手让他横剑挡在身前,并用自己的剑身替他吃下了大半的冲击,却依然挡不住那恐怖到不亚于锁扣的力量。
轰——!!!
又是一阵巨响传来!白痴的身体如同撞穿一张张纸一般撞穿休息室,又撞穿走廊,裹挟着碎石与烟尘,狠狠砸落在外面那座圆形竞技场的擂台中央!
砰——!
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又滚出数几十米远才堪堪停下,激起大片大片的烟尘和水雾。石板碎裂的声音与竞技场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突然撞破墙壁跌落在擂台的身影上。他浑身浴血,右臂上缠绕的漆黑锁链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方才那一击虽被他用暗灭挡住,但胸口依然被那余波击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凹陷。白痴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他感觉到血液仿佛找到了个更好的宣泄口那般,从气管和食道蜂拥而出。暗灭边冷笑,边用锁链覆盖上他的胸口,修补那被击碎的骨骼与内脏。
那遮蔽天幕的黑色云层,不知在何时变得更为漆黑,随后,以一声闷雷为分界,整个世界都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雨还在下,但就连雨声,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数万道目光依然落在了那个擂台中央的血人身上,但很快,他们的目光就再次偏移,望向了那片被撞穿的废墟尽头,在那里,有一副魁梧的体魄,有一张他们最熟悉的脸庞。
也有一双,不那么熟悉的……
金色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