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气味，自白痴被狠狠摔进了那一间牢房时，便扑面而来。此刻，他的手上戴着远没有他那副镣铐万分之一重的镣铐，靠坐在冰冷墙壁上。他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但他全不在意，只是闭着眼，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计划，永远也赶不上变化，再精细的事前准备，都有可能被突然出现的导力炸弹炸的粉碎。
事到如今，白痴已经无数次感受到了这一条真理的重量。他当然知道这个世界在生存这一点上，有着出奇的公平准则。不想死，就必须让自己时刻保持警惕，实力，在大部分时候，的确是决定性的因素，但智慧，同样不可或缺。没错，若单单只是实力不足，白痴还能够凭借自身不起眼的优势，在暗处完成击杀，毕竟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只要等待那些所谓的强者开始松懈，露出破绽的时候，想要杀掉他们，即使是一个完全不懂武技的人也能够轻易办到。
是的，只要将刀子，送入敌人的心脏，那么，他就一定会死，他就不可能活着，只要是人，就绝对不可能。
白痴突然觉得，在自己的部分世界观中，某些他曾视为铁律的东西，可能自自己与这把魔剑绑定的那一刻起，就应该被推翻了。
“呵呵，终于意识到你自己的问题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啊，老固守着你那套下水道思维干什么。就算一万种可能性全部指向一件事，只要它超出了你认知中的常理，只要你没亲眼见过，你就会想自己是不是算漏了什么，但很可惜，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中还要不讲道理，你或许的确很有智慧，但有些时候，智慧也并非万能。”
……罢了，上一条，是真理，但，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未知与谎言，必须通过耐心与细心的观察，找出真正的答案，才能有办法解决眼前的难题这一条。这一条，同样是真理。
事已至此，开始分析活下来的办法吧。
首先，那个伪装成蛮骨的家伙，她的智慧大概率并不高，说话也并不滴水不漏，甚至，话还很多，尤其喜欢嘲讽别人，跟先知李，完全不同。
不过，这对于白痴来说其实是极好的，因为，她那时候对他所说的所有话中，几乎每一条都包含了充足的信息。
白痴开始逐条分析。
她说过，在很久以前，她就很喜欢看人类在她面前拼尽全力，最后再碾碎他们的希望。这其中，再结合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伪装，以前之前那所谓的“杀不死”，可以得出两条结论。
她是一个活了不知多久的，极其擅长伪装，还死不了的怪物。这样一个“长者”，却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那么长，再加上那“碾碎希望”。而或许是兴趣使然，她享受的，不是杀戮本身，而是杀戮之前那段漫长的，充满希望又最终归于绝望的过程。
其次，六剑。
她认识六剑，且很害怕六剑。在她在看到他使出殇与虫鸣的第一反应便是展现出了莫大的恐惧。以及，她说“远远远远比不上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谁？
根据她所展现出的恐惧，根据她所说的她杀掉了无数的六剑传人，那个男人，大概率是第一位使用六剑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人。不过，具体是谁不用想的太清楚，只需要知道，她，因那人，很恐惧这套剑法，恐惧到后来又杀掉了无数的六剑传人，想要以绝后患。看来，她的痛苦，刻苦铭心。
然后，她对自己使用的六剑感到了疑惑，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使用。
……这句话，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是，有些耳熟。
白痴愣了一瞬。
“嘿嘿，终于想起来啦？”
“……黑龙。”
没错，就在去年，他正在训练玛琳的时候，暗灭对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还有那个六剑……我曾经并不是没有见过这套剑法，但哪怕是曾经封印了黑龙的那个家伙，我也没见过他像你这般使用……）
她的恐惧，是否来源于那个封印她的家伙并不确定，他唯一在意的，便是那两个字。
“黑龙”。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龙……水银龙，银，那条伪装成人类少女，试图用一场大逃杀游戏来“教育”他的三圣龙之一。所以，他很自然地联想到了那个方向。
“……又是，三圣龙？”
“猜对啦~~！真不错！再附加给你一个奖励！她，名为帝路哈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背叛者！”
暗灭的声音在说到“背叛者”这三个字时语调骤然拔高，语气是纯粹的憎恨与愤怒。
“…………”
黑龙帝国，真有黑龙，这个帝国的名字还真是直接……
算了，那些，先放在之后，现在，他比较在意的，是之后帝路哈冈在认出六剑后，又一次露出恐惧的那个瞬间……背叛者，这么说，她背叛过一次暗灭，也因此，她如此惧怕它。但白痴在意的并不是她的恐惧，而是她恐惧前的那个动作。
她舔了他的血，然后，她开始恐惧，而且，她舔血的动作在那场友谊赛中，出现了很多次。
那个动作，是为了什么？
（这个血……这个血的味道……？！）
“……？”
白痴沉默了，他在此刻，突然生出了一份疑惑。
他瞥了一眼右臂的漆黑锁链，看着那藏着锁链的猩红血瞳，又唤出长剑形态的暗灭，将其握在手中，仔细看着剑柄上的血瞳，又仔细想了想那些认识暗灭的人，比如坎帕，水银龙，锁扣，甚至是胡桃，甚至是戳暗灭眼睛的小面包……他把他们曾有过的反应全部列出来，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番。
帝路哈冈，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对暗灭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直到她舔了血。
“……她……是个瞎子？”
“噗……哈哈哈哈哈——！！没错！没错！人类小子！她的确是个瞎子啊！哈哈哈！她看也看不到，闻也闻不到！如果不是她是个蠢货瞎子！她怎么可能会在一千年前背叛我呢，哈哈哈哈哈！！”
暗灭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狂笑。那笑声在白痴的意识深处回荡，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总而言之，无论是她真的是个生理意义上的瞎子，还是她其实是用其他可以视物的感官视物，她看不出暗灭，恐怕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在他面对每一个对手的时候，他都舔了一下对方的血液，如果这不是一种变态的行径，就只能说明，她是在辨认，一个一个地辨认，就像是在查身份证件一样。而她辨认的底气，恐怕就是她了解暗灭喜欢看戏的性格，不会直接暴露她的身份，甚至很乐意看到她在他身边潜伏。
白痴忽然觉得，在动手之前，让路西菲尔给自己易容，的确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此刻，她仍不知道自己的脸长什么样，不过，在当时暗灭引燃胡桃的魔血时，她似乎有所察觉？她会不会有所怀疑，而记住了胡桃的脸？然后通过胡桃找到他？
以后，果然要离胡桃远一点，越远越好。
以及，最后，她还说过“那新生的……就是你？”“上头也特意要求过要和善尽量不要杀人”。
难道……这也是她敢当着认识她的暗灭一个个辨认的原因？那个不死的怪物，是被什么人驱使着来灰烬城扮演“蛮骨”的，她只知道有一名新生，还很弱小的魔帝，但不知道具体身份，而那个人，除开暗灭的性格，同样是她的底气之一。有人在命令她，限制她，但不告诉她具体情报，而她似乎并不完全排斥这种限制，或者说不敢排斥，以至于放过了甚至在他这个“六剑传人兼新生魔帝”的致命威胁面前，她松了口，退了步。
但……“尽量”。这，又是一个不确定。
那个命令她的人，是谁？
会是锁扣吗？她跟钥匙组织的关系究竟是……？
……不对，仔细一想，在当时被锁扣袭击的时候，我因为小面包失去了冷静，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白痴再一次仔细回忆当时的场景，惊觉，有关于魔帝的情报，帝路哈冈所掌握的，其实要比锁扣要多！
还记得吗，在当时，锁扣掐住白痴脖子，把他按进墙里的时候，他所说的话。
（你居然，真的存在于此，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惊喜。）
……锁扣的“你居然真的存在于此”，和帝路哈冈的“难道那新生的就是你”。
一句话的语气，足够判断出许许多多的事，而这两人的语气，便足够证明一个前提。
锁扣在遇见白痴之前，并不确定魔帝是否真的存在于这里，表现的很意外。而帝路哈冈，自始自终都很确定，她确定，她很确定，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在寻找。
原来如此，他们的情报源不同，相比起锁扣，帝路哈冈的情报源更加精准……但帝路哈冈说过，她在钥匙组织处于“实习期”，这说明她的确属于钥匙组织，但……
白痴仔细回忆他当时问帝路哈冈跟锁扣的关系时，她做出的反应，得出了结论。
帝路哈冈可能就是在最近这段时间，才加入的钥匙组织，并且，锁扣手上有关于魔帝的情报，就极有可能是帝路哈冈告诉他的。同时，帝路哈冈恐怕还请求了锁扣，来帮助她寻找魔帝。
……那么，问题来了，锁扣，的确找到了他，却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帝路哈冈。
为什么？
是帝路哈冈之前口中所说的考核？锁扣在测试她的能力？
……暂时，无法得出结论，那就思考其他事情吧。
正当白痴继续细想那个能够命令三圣龙之一的人可能的身份时，他似乎感觉到了某种莫名的阻隔，仿佛有一只手轻轻蒙住了他思维中的一条通道，让他的意识都变得稍微有些模糊，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往下细想，甚至几秒后，甚至就连那个“命令黑龙的人”这个关键词都变得模糊不清，继而迅速遗忘。他没能抓住那个念头。
白痴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那些可被分析的情报上，做出了总结。
“蛮骨”，黑龙，帝路哈冈，雌性，三圣龙之一，曾被六剑使用者击伤，封印，背叛过暗灭，极度畏惧六剑，极度畏惧暗灭，目的却很明确，是奔着他这新生的魔帝到来，但因为“新生”，她并不惧怕自己，同时，视力不好，无法通过肉眼认出暗灭，只能通过尝血的方式辨认。
她意外的很谨慎，除开她会因为害怕六剑而大肆屠杀六剑传人以外。在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时，她竟会不暴露身份，甚至故意压低实力，一个个查验，甚至在白痴到来灰烬城的第一天深夜，她竟然就直接拦在了他的身前，如果不是盖亚出现，以及他展现窝囊的话，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现在一想，她就是去赌可能的漏网之鱼的，但或许是她觉得白痴当时的样子实在太窝囊太恶心太不像个魔帝了吧。毕竟，在她的认知里，魔帝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暗灭过去的宿主们，大概没有一个是会在泥地里跪着抱着孩子哭的。
不过，她的目的却并不是直接杀了自己，不然这解释不了她为什么会在当时放过他，如果她强行想将自己杀死，凭她方才展现的力量，那些人绝对拦不住她。
她究竟想做什么？
这一个答案，很明显还无法直接得出，那么转而思考另一件事吧。
她为什么，会在黑龙帝国，如果，是要找他这位新生的魔帝，很明显，这是多此一举，她是不知道他身在雄鹿吗？那她凭什么会在雄鹿使团中寻找他的身影？
不过，这一条，似乎也只能通过情报不足暂时搁置，那么，再换一条。
她为什么，会在黑龙公主，加西亚·德丝身边。
白痴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在死巷里偷偷喂猫，又在无人的角落里对着崖壁无声哭泣的少女。
那名被架空，国家被蚕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帝国一天天崩毁却无能为力的公主。一个被三圣龙之一伪装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监视着的傀儡。
那么，她，当真是傀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