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告诉了你，你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这是实话。
他平时利用她最多的，就是她的武力，而现在她的武力没用，她自然也就没了利用价值。毕竟这一次面对的敌人，是一条龙，在台上的时候，胡桃就很明显打不过对面，她的血善本能确实让她避开了帝路哈冈的每一刀，但她的攻击也同样没能对帝路哈冈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她能活下来，倒不是因为她真的强得可怕，而是因为帝路哈冈没有杀心，只是想尝血。她一个接一个地尝，像是逛集市的人在挑选水果。而胡桃，只是那一排水果里最难咬开的那一个。
况且，哪怕是之前还不知道蛮骨身份以及黑龙背后的真相的时候，告诉了她，又有什么用？去雄鹿使团，让自己更显眼吗？可别说什么伪装成仆人或是后勤人员，他相信以帝路哈冈的谨慎程度，同样起不了任何作用。又说，她能收集更多情报吗？能找出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吗？她不能，她连一个像样的情报都拿不出来，然后一个劲地大吼大叫，浪费一大堆的时间，出个门也害的别人被袭击，再把一切都搅的乱七八糟，就像现在一样。
很吵，他从来就不喜欢吵闹，他需要的，只是在安静的环境中思考，现在情况紧急，没那么多时间给他浪费。
听到这话，胡桃愣了很久很久，一时间，终于带给了白痴想要的安宁，面包也终于从刚才被胡桃拍歪的铁栏杆中挤了进去，她本想直接扑进白痴的怀里，但她看见了白痴胸口的凹陷，又只能小心翼翼地蹲在他的面前，小声地叫着叭叭，白痴也尽力抬起左手，在她粉色的头发上抚摸着。那动作多轻啊，轻的像是在抚摸一片易碎的花瓣，是啊，他一直都可以这么轻。轻到让人觉得，这个能把匕首毫不犹豫刺进敌人心脏的男孩，也许真的有一颗跳动着的心，只不过那颗心，从来不对她敞开。
看见这温馨的一幕，胡桃突然感觉到了疲惫，她像是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放下了紧握着铁栏杆的双手。她站在这里骂了这么久，揍了这么久的铁栏杆，把嗓子都喊哑了，把手都拍红了，却仿佛只是在对着石墙自言自语。石墙不会回应她。他也不会，他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不是假装不在乎来气她，也不是嘴硬。他只是，单纯地，不在乎。他不在乎她看到那一幕时心脏差点跳出胸腔的恐惧，更不在乎自己要不要跟她商量，要不要向她求助。因为在他看来，她没有用。她的关心，她的焦急，她的恐惧，她的心疼，她这个人，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没用的。
星璃果然是在骗她。什么“嘴太笨，关心人的话到了嘴边非得拐个弯”，什么“他是怕得要死，怕你的生命被浪费掉”，到头来，也不过是安慰自己这个蠢货的漂亮话罢了。她居然还真的信了，还为了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个晚上，觉得自己好像其实不该赌气，还偷偷在被窝里红了眼眶，还在看到他真的在这里时心跳不停，想着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一定是担心我才来的，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错怪了他。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忽然觉得很好笑。从友谊赛结束以后，她就急冲冲跑来这里，一路上让盖亚交代了一切，她听得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疼，把自己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然后她又对着他一顿臭骂，把关了那么久禁闭憋了两个月的话全都倒了出来，恨不得让他把每一个不跟她商量的决定都吞回去，只要他吞回去，她就一定会接受，她一定会接受的，她会保护他，就像在沙漠里，她保护他和小面包一样，她又不是没做过。结果，就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真是好笑。
她一步步朝着大门离开了。盖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坎帕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微微摇了摇头。
白痴没有看她离开的背影，继续开口。
“蛮骨，还有加西亚·德丝，现在有什么动向。”
盖亚愣了一下，又转过头，看着他那那双漆黑的双眼，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好像都被撞了一下。
“……你……就不关心一下你自己？或者关心一下她？你没看见吗，她在哭啊。”
盖亚指了指胡桃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满是不解。
“…………”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白痴没有回答，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个等待回答的冰冷。
盖亚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认输了。他一屁股坐回墙角那堆干草上，用力挠了挠自己那头金发，叹了口气。
“行，行，你狠，你是真他妈的狠，我理解不了你，心血之泪，你去看看这个你看重的人到底有没有心，反正我实在是看不出来。”
心血之泪被再一次放进白痴的掌心，随即，那个温暖的力量就再一次涌入他的体内，这一次，她的咒文念的通顺了许多，连带着治疗效率都提升了许多，也通顺到足够让她在念咒的同时说些别的话。
“你可以稍微温柔点的，她那样的人，没有什么心机，哪怕只是你说一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都会高兴地哭出来，真的不麻烦的，她只是太着急了，太害怕了，她不是真的想骂你，那些话，都是反着来的。”
“我没有对不起她。”
“…………”
“啧！听见你说话我就来气！”
盖亚一拍大腿，终究是没忍住。似是觉得心血之泪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吧，盖亚终于放弃去理解这个男孩的脑回路，开始讲述他之后发生的事。
“我告诉你，你，区区一个被人一拳轰出去的刺客，一个下水道的老鼠，能造成什么影响，最多就是给友谊赛的休息时间拖长了两分钟罢了，不过最后还是雄鹿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到不是你们的小公主打赢了蛮骨，是蛮骨自己不战败了，他说他体力透支，打不过小公主，就直接认了输。”
他说。
“蛮骨不战败以后，剩下的那几个也对小公主不构成威胁，自然而然，就是雄鹿的胜利，最后那两场虽然打的着急了些，但总体打的挺漂亮，皆大欢喜，这场友谊赛的结果到还是不错的。”
“然后。”
“还能什么然后，喜气洋洋开始筹备小公主的生日宴会了呗，友谊赛打完了，面子也给足了，所有环节都完成了，只要最后这个生日宴会也顺利举行，那咱们与雄鹿也算是翻了篇，可以继续和平下去了。”
“那个恐怖组织，有没有其他动作。”
“没有，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来闹事了。”
“加西亚.德丝，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
“燃烧亡灵，你知道吗。”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盖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我国花大价钱大人力大时间于不久前最新研发出来的超大型导力武器，项目时长据说比我的年纪都大，但据说是因为出了无法解决的技术问题，不可控，有爆炸风险，便销毁了，所有参与项目的人员都被下了封口令，你问它干什么。”
“它的启动条件是什么。”
“啧，我真讨厌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们这些人对你而言就是个工具一样，有用就用，没用就全扔了。”
盖亚咬了咬牙，但最终还是回答了他。
“它的启动条件，也就是启动燃烧亡灵所需要的能量，被称作为“人体导力石”。”
白痴的眼神变得更深。
“也就是说，是需要体内的骨骼全都由导力石组成的人才有能力操作，而那个人，已经在几个月前，叛逃了，现在，不知去向。”
“…………”
果然如此。
白痴点了点头。
“胡桃的生日宴会，什么时候举行。”
“三天后。”
“…………”
“嘿嘿，时间紧张，不是吗？”
暗灭乐呵呵地冷笑道。
与盖亚的交流暂时结束，白痴又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于一旁沉默着的坎帕，坎帕也已经从牢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而盖亚不像白痴，是一个有情商的人，一看到坎帕将视线转向他，就知道接下来已经不需要他了。
“哦，需要我回避是吗，太好了，一看到这个不像人的混蛋小子我就浑身难受。”
“……呵呵，辛苦你了，盖亚骑士。”
盖亚干脆利落地朝外走去，还不忘回头瞥白痴一眼，
“喂，小王八蛋，记得把心血之泪还给我，这最近的时间，我可还得好好练习我的剑技。”
他转过头，眼神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像那名于绝望中抓住光芒，废掉仇人，曾经站在黑龙公主身边，发誓要用剑守护这个国家的年轻骑士的眼神。
“……为了公主陛下，为了黑龙帝国，我，可能也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盖亚关上了门。
“哟，原来他不是白痴？”
白痴没有理会暗灭，毕竟又不是所有人都跟胡桃一样蠢，盖亚会有所察觉，也没什么奇怪。于是，漆黑的地牢中，便只剩下了坎帕，白痴，还有安安静静坐在白痴身边的小面包了。
两人互相对视着，而此前那场与雄鹿王者对话过后，离开的黄昏时发生的对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耳边。
在那时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影，有着一头水蓝色的长发。
“按照你说的，我已经去确认过。”
银声音中的凝重，他现在还清晰地记得。
“她，的确已经不在那里了，封印……已破，就在不久之前。”
“…………看来我也并不算太过老糊涂，直觉也还算有点用处……在看到去年你受女主人命令，站在了白痴面前时，我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可是，坎帕，那家伙完全不可能是那个孩子现在能面对的敌人……女主人去年还在说，要增强他的实力，如果让她来的话，那孩子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可言，差的太多了……要是他的剑术有曾经那个凡人那般强大，那还好说，可现在……”
“有没有可能，她的确是突破封印了，但现在只是隐于幕后，还不会直接面对她呢？说不定……的确只是那个什么黑龙帝国的一次普通政治行动？”
“毕竟，我也想不出原因……当然，不是说有关于这场游戏本身，我疑惑的是……”
银皱起眉头，水蓝色的眼眸满是忧虑。
“如果是又一场游戏的话，为什么，要把游戏的地点选在黑龙帝国？这根本没必要，不是吗？难道说是她离黑龙帝国更近？这没道理，根据我对女主人的了解，看见她游戏中的主人公，费尽心力建立起来的一切毁于一旦，才是她最乐于见到的事，将舞台设置在黑龙帝国……效果明显会大打折扣。”
“我也不知道……但，你我都不敢去赌……你看，黑龙突破封印，邀请函……我实在无法忽视，我所能拼凑出的那一个真相，而白痴，在那一造过后，直接忘掉了你背后有其他人操控这回事，他没办法再对这方面起戒心。”
“而倘若这真的是女主人的又一场游戏，那么白痴就必定会被某种力量，推动着，去面对那头黑龙，这一次，舞台很幸运的，是在黑龙帝国，倘若不在现在去进行她的游戏，那下次会在哪里？”
“……我不想让他的国家因为一场游戏毁于一旦，我宁愿去赌这一次，找到机会，能够重新限制住她。”
“搞了半天，原来还是你不忍心你那老朋友，才从一堆坏选项中挑了一个不那么坏的啊，为此，你这只想当个校长的老东西还愿意亲自出手……”
“这也并不算是违背誓言，毕竟，以如今的情况看来，明显已经超出了第三阶生物的范畴，我亲自前往，也没有任何问题。有更多变数，女主人也能够看得更加尽兴……如果可以，银，我甚至希望你，还有时间之龙也能跟上。”
“克劳泽？我很久都没感觉到他过了，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而我……你知不知道，之前我一次头脑发热保下那些被冻成冰雕的人，我都吓得快死了，生怕又在梦里看见女主人的身影……如果可以我还是不要介入了……最近我发现那个金毛丫头对冰属性能力还真挺有天赋的，我闲着没事，正在指导她，也算是个消遣……而且再说了，谁知道我的介入会不会让女主人有更多其他动作，会不会引发她的不满……我可不像你一样对人类付出了那么多感情……”
“话说，这跟那个小丫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她也跟上？难道仅仅因为……那个孩子一定会跟着她，所以你索性将他们绑在一起？”
“因为，那个邀请函，是指名道姓发给她的。”
坎帕的回答简洁有力。
“这才是让我最为不安的地方，为什么呢？既然是针对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魔帝，那么，就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让他前往黑龙帝国，不是吗？无论是像之前那样呼唤你那般，让谁人去做什么事……或者直接点，绑架小面包，都可以达成目的……可为什么……偏偏是一封她的邀请函？”
“……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透过她，我们能触及到世界的某些真相，也说不定……尽管我依然无法理解，但她，也很有可能，已经成为了女主人游戏中重要的一环。”
坎帕从这场回忆中摇头脱身，思绪重新回到眼前的牢房，看向白痴。
“本质上，你还是不信任任何人。”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如果你身在雄鹿使团，你不会像如今这样狼狈。”
他说。
“要想达成目的，就要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再去对付自己的敌人。以你的智慧，你，难道会想不明白？你凭什么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力量，足够撼动一个能够掌控一整个国家的存在？”
“银的教育，还真是失败，看来她比我更不擅长做一个教育家。你，既没做到集结更多同伴，也没有听从她的那句警告。”
“小心伪装者。”
“你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我的伤，便是拜她所赐，从一开始只是简单露面，她便拧断了我的右手，差点掐断我的脖子。”
他指了指仍然有着明显掐痕的脖颈，
“这伤，这便是她最初的警告。”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而现在，她已经达成了她的目的，警不警告都已没有意义，所以，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跟你讨论这些事情。”
“我会主动加入使团，来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知道敌人可能是谁。而你，同样是我亲自来到此处最大的原因之一。我或许无法直接说出太多，但我，能保证你不会遭受这些伤害。我本以为来得及，如果你在使团中的话。”
“相信你现在大概已经猜到了不少真相。你也知道，暗地里的布置，远比你想象的更多，帝路哈冈的弱点，也比你想象中更好应对。你要做的，原本只是安静地呆在这座城里，说不定，你原本可以躲到最后，至少躲得更久，让你有时间足够应对。”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被发现。”
“我会站在你面前。”
白痴沉默了片刻。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戒备。这样的话，他听了太多次。
“我想利用你，行了吧，听到这句话，爽到了吗，舒服了吧，是不是感觉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你最喜爱的下水道，这辈子都不想再出来了？”
“你在下水道呆了多久，四年还是四十年还是四百年，从你来到风吹沙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这四年你被那些吵吵闹闹的人所包裹着，即便是这样，都无法将你从那泥潭中拖出来吗？是，曾经或许是没人给过你一块面包，但现在不同以往……”
“不。”
让坎帕没想到的是，白痴打断了他这句话。
“……在我成为孤儿的那一年，最开始，有人给过我一块面包。”
白痴微微垂下眼，看向一旁已经在打瞌睡的小面包，以及仍在为自己治疗的心血之泪。
“…………”
“……既然如此，我问你，有资源，你为什么不用，为什么，已经快要过去四年了，你还是这副德行。这么些年，你被莫名其妙盯上的时间还少吗。始终做一只单打独斗的下水道老鼠，用你那副不近人情的脸甩开一切可能存在的情感联系，对你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我没时间听你讲这些。”
他重新开口，声音再一次变得冰冷。
“告诉我，黑龙公主，与帝路哈冈，有什么关系。”
“母女。如今的黑龙公主，我猜想，大约是帝路哈冈距今大约一百多年前，帝路哈冈首次即将突破封印时，诞下的龙蛋之一，在那时，龙蛋破壳，黑龙公主诞生，后面的事情我不清楚，我甚至曾经以为黑龙公主只是藏在幕后……但亲眼看见，才发现或许是因为种种原因，曾杀掉姐妹成为女皇的黑龙公主，就是小帝路哈冈本人。而帝路哈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在诞下她的女儿之后，帝路哈冈的封印似乎又被重新加固，银那时在沉睡，大概，是时间之龙趁其虚弱所为。”
坎帕摇了摇头。
“不过，有什么关系，重要吗，你只要猜到会造成如今局面的原因，不就够了吗？”
“她们……有仇。”
“没错。”
“但她，杀不死，告诉我，杀死她的方法。”
“很遗憾，黑龙是绝对不死的。”
“帝路哈冈，意识之龙，黑暗之龙，存在之龙，不死，不灭，是一种以“存在”为媒介而存活的生命体，所以，只要她还“存在”，那么就永远都不可能死去。这种存在可以是物质上的。就是说只要她的身体还剩下任何一部分，哪怕是一根头发，一片指甲，那么不管是怎么斩杀也好，她都会因为“存在”而复原。”
“而最麻烦的一点，则是“意识”，帝路哈冈，不光是形体的存在，这种生物还寄宿在“思考的存在”之中，知晓并认可她们存在的人越多，她们本身就越强。如果是那头小黑龙，杀死她，倒是有一定的可能，她太小，只要在一定的范围内杀掉所有知道她“存在”的人，便可以。但大黑龙，她的“存在”依附于……”
坎帕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总之，如今要想阻止她，要么把她打至难以恢复的重伤，让她花几十上百年来愈合，要么，就只能将她封印。”
“好好恢复吧，老鼠，要想在未来不至于每时每刻都生活在黑暗之中，这一仗，你不得不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