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好安静。
好安静……
这样的安静,似乎本不属于这个拥有着那热情的红色头发的少女,却是事与违愿,始终与她的生命相伴着。在那些不被重视,被人轻视的时光,在那些心脏疼痛的瞬间,又或者,现在。
一切再次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全部离开重新投入各自的战斗后,黯依然跪坐在原处。
她紧紧按着自己的胸口。那颗从出生起就带着残缺的心脏正在她掌心下剧烈地搏动着,像是要把肋骨撞碎。药片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本该习惯这苦味的她,在此刻却像是被扼住了咽喉。
她抬起头,看向那边躺在地上的影子。
漆黑的大雨之下,那具臃肿的身躯几乎已经无法看清,在她身下那些依然在往外溢出的血色对比下,她看起来甚至有些灰白。影子就那样仰面躺着,眼睛仍未闭上,胸腔空空如也。
她还在疑惑。
好奇怪,那个时候,我保护不了你,但你为何要在最后喊我的名字?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比我更强?
坎帕站在她身后,沉默了许久。他看看黯,又看看地上的影子,再看看那台恐怕因为影子的死亡,而彻底报废的燃烧亡灵,摇了摇头。
“黯。这里不能再待了。她已经走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燃烧亡灵已经报废,接下来的战斗会很残酷,或许,真的会有更多人因此丧命……我先带你离开这里,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
黯没有回答,只是依然看着地上的影子,呼吸轻的几乎听不见。
她极为看重她得到的每一个情谊。在过去的十几年生命中,她真正交好的朋友,实际上屈指可数,而影子,虽然相识不久,但的确是其中重要的一个。她觉得她应该喊出来,应该为这个尽心尽力教她知识的女人哭一场,但她没有,因为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死去。
她见过她的哥哥被病痛折磨的样子,那时候,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点温度从掌心一点一点地流走,最后剩下的东西比雨水还凉,甚至还没能见到他的尸体。那时候她就明白了:死,是一件很安静的事。安静到无论你哭得多大声,都无法再把那个人的眼皮重新撑开。
可她还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那底色之下充满生命力的,有着自己理想的人,在光明的一切到来之前,竟然就这样死了。
“她的理想,就在这里。”
可一个身影,仿佛是从那漆黑的雨夜里长出来的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黯的不远处。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的男孩,有着一张陌生的脸,但……那眼睛实在太过熟悉,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黯在那一瞬间甚至没有认出他,她想,这难道又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但好在,他背后那个正趴在他肩窝的那个粉发的小女孩,很好地代表了他的身份。
而此刻,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以及,她背后的那件,巨大的武器。
冰冷,刺骨。
…………
…………
与白痴那一副好像什么事情都搞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不同,事实上,从来到灰烬城起,胡桃就没有搞懂过任何事。比如好端端的出使别国过个生日,怎么突然要去打龙?比如好端端地朝某个方向赶去,白痴怎么突然就把小面包抢了然后用他那招很快的剑技跑了个没影,丢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迷了路?又比如之前在友谊赛当时出现过的莫名其妙的暴躁感,怎么又一次出现在了自己身上?
胡桃的瞳孔再次化作血色。此刻她正双眼通红地蹲在原地,抱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竭尽全力想要抑制这种想要杀人的感觉。那种从身体深处涌现的暴戾,让她感觉到自己身边的黑暗都好像变得更加黑暗,仿佛就连光都被吞噬,让她浑身不舒服。
可还没等到她终于清醒了几分而完全恢复过来的时候,一个极快的黑影便扇动着翅膀猛然自她背后出现,一记重击狠狠对着她的身体砸了下去,生生砸出一个难以想象的大坑!碎石飞溅!胡桃也凭借着血善本能跳至半空,迅速躲开。
“啧……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我还以为是我终于找到了那只小老鼠,正准备先下手为强废了他呢。没想到,居然是您啊……胡桃殿下。”
胡桃下意识想反击,可当她看清袭击者时,挥到一半的拳头硬生生被她强行停在了半空,又退了回去。
那是个赤身裸体的小女孩,从外表看起来,年龄最大十二岁,似乎跟她同龄,但比她还矮半个头。胡桃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弹回。
“你……你是谁家小孩!怎么不穿衣服?!咦?!你胸口怎么有个大洞?你还好吗?”
胡桃脱口而出。
“……呵呵,所以我之前才会说,您还真是可爱。说起来,您见过之前那位被我打下台的家伙吗,就那个黑色头发的刺客,被我打到一直吐血的那个。”
胡桃皱起了眉头。
“你说白痴?你找他干什么?”
“不是问您平时是怎么骂他的,是问他的名字,我呢,只是想和他好好交个朋友,聊聊天。”
胡桃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聊什么聊!你这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穿衣服到处跑,还要找男人交朋友!不知廉耻!而且,白痴就是白痴啊!他就是白痴!”
“……臭小鬼,嘴巴还挺严实,是不是一定要我把你打的半死,你才愿意把他交出来?”
帝路哈冈原本是这么决定的,她的赤足甚至已经踏出去了半步,稍微一发力,就足够她瞬间来到胡桃身前,抓住她的脑袋,撕裂她的肢体。她的确在想要不要做个实验,普通的物理攻击,好像的确是攻击不到她,那能不能抓取到她呢?能抓到的话那肯定就轻松多了,可以把她碎尸,扒皮,慢慢挖出内脏,让她好好交代那个人的情报。
可她的耳边再次传来许许多多的声响,天空,陆地,那么多的声音,再一次以她为中心开始聚集。她微凝双眼,银在重新凝聚,蜜梨方才再一次断掉的半截翅膀还没能长回来,那两个人类还在远处的黑暗寻找方向,更远处还有一个脚步沉重,听起来像是穿了盔甲的身影在快速靠近。
她把手放进自己胸口的大洞,挠了挠,把一颗卡在肉里让她实在发痒的小石子剔了出来,叹了口气。
“唉……”
所有人,靠近。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还不逃呢?是因为知道逃不掉,还是……你们真觉得自己还有机会?那个东西,已经毁了哦。我想清楚了,你们之前拼尽全力拖着我,就是好让那个东西偷袭,只可惜……呵呵。”
帝路哈冈轻轻飞至一处断裂的柱子上方,右脚后踏,右手的爪子再次变得锐利,随后……
“银很累了,我的女儿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还有个半吊子对我造不成一点伤害的六剑传人,再加上几个我不变成龙就基本找不到方向的人类……”
重心,下沉。
“你们说,这仗,还有什么可打的。”
“……!!”
这一刻,所有人都不动了。
就连那冲过雨幕,落在胡桃身旁,锈剑也已经横在身前的盖亚,看见了对面的姿态的瞬间,也立刻停下了步伐。
一滴冷汗,从他太阳穴滑下来。
“……退,拉开距离。”
他压低声音,如此说道。然后他开始向后退,一步,两步,与帝路哈冈和周围的人拉开一段距离。不只是他,银停在了那里,蜜梨止住了即将迈出的脚步。就连在更遥远甚至没能进入战场,依然在黑暗中正在寻找方向的木渎乖离及众士兵,也似乎感觉到了无形的杀意,被逼得停在了原地。
胡桃愣了一下,眯着眼,看着帝路哈冈,凝神望去。
那个姿势……虽然跟她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感觉……和白痴那一招很快的剑法,很像!那股蔓延的杀意,那股锁定一方后便不会再给任何机会的压迫感,让她毫不怀疑,下一秒,那个人的手,就会捅穿某个人的心脏!
这一击,必定会有一个人死掉。
胡桃的后背同样冒出冷汗。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不仅周围聚拢的这些人没动。
那个小女孩,她,也没动。
蜜梨在此刻化作了人形,她单膝跪在废墟边,用半截翅膀遮挡住身体,心跳得极快,正在飞速思考着。
她太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了,她所有的底牌已经出尽,可她依然无法奈何母亲哪怕一丝一毫,如今,燃烧亡灵已经指望不上,她手下唯一能够启动它的人已经死了,就死在她面前。那几乎总计起来三十甚至四十多万人的“存在”,也依然不足以让她拥有战胜母亲的力量,盖亚也已负伤,头盔下满是溢出的鲜血……另一边,银因为此前的战斗加上方才黑焰的近距离爆炸受了重伤,身体现在几乎成为虚影。自己也未恢复……
糟糕,太糟糕了……她还是低估了母亲的力量,尽管她本就无法做太多准备。
如果,还有人能再次启动燃烧亡灵就好了。
她想。
好在,她们还会有一段僵持时间……
母亲的确是摆出了那个姿态没错,这代表着她接下来的攻击,至少会有一个人受重伤甚至直接死亡。
但她却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自己同样受伤严重,她胸口的大洞还在缓慢恢复,燃烧亡灵对她造成的伤害太过巨大。只要她发动攻击,重创了某一个人,其他人就会在那瞬间一拥而上,她同样不会好过。银是如今己方最强的战力,攻击银,母亲不敢确定她会直接失去战斗能力,但攻击其他人,银肯定不会吝啬自己的全部。
而阴影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时至至今,那个人仍未出现,他是否,能够成为扭转这一切战局的关键?
帝路哈冈心中同样警醒。那个家伙,如今虽的确尚未觉醒,可那毕竟是哈雷路亚,谁知道他这么长一段时间没出现,究竟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准备。
蜜梨不敢确认,帝路哈冈也不敢确认,因为他,或许还在等。蜜梨也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于是,一场短暂的“休息时间”,就这样达成了。
这沉默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秒,都绷得发颤,让人忍不住地恐惧。
但让蜜梨没想到的是,她身旁那个栗色头发的雄鹿公主,突然就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惊讶甚至惊恐地看向胡桃,并于各自手中开始极快蓄力他们如今所能用出的最强攻击,做好了胡桃被瞬间轰成重伤时就立刻猛攻帝路哈冈的准备。而银却是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耳朵,竖瞳向后一撇,随后她周身的雨点更加模糊了一些。
帝路哈冈的眼中的冷光,也随着她的脚步转了过来。
但胡桃只是站在那里,仰起头,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着看向帝路哈冈。
“喂,你……你到底是谁,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帝路哈冈姿态未变,定定地看了胡桃几秒。
故意?以自身为诱饵……还是其他?
想到她那好像能够躲闪开一切攻击的古怪能力,再看看胸口依然在恢复的伤,帝路哈冈只轻轻地“呵”了一声。
“我亲爱的小公主,你是指什么时候?是指你刚才看见我的这副模样,还是指更早以前,我站在擂台上,一刀一刀把你劈得满场跑的时候?”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做了这些事的明明是蛮骨。”
对方没有攻击过来,而是好好地开始回答她的问题,让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她皱起眉头,继续问道。
“你说你说过我很可爱,还说你把白痴打到吐血,可是,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的人,不是你这个样子。他是个男人,个子比我高很多,用的是一把大刀,你是他粉丝吗,你是在模仿他?”
“快说,你们,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