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这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若要用在这种地方，用在我的母亲身上，就实在太愚蠢了。雄鹿的公主，我希望你还是怕一下吧。别再往前了，真的。
蜜梨紧紧闭着双眼，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着她内心翻涌的波澜。她知道母亲接下来会说什么，会用什么方式，把眼前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世界撕得粉碎。
胡桃当然不会知道眼前的小女孩就是方才让她怕到发抖的巨龙，也不知道一旁的黑龙公主在想着自己些什么，她只是单纯地表示着自己的疑惑。
眼前这个人，这个面露微笑，却有着几乎能让她窒息的“恶念”，仿佛是个纯粹的极端恶念集合体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她跟蛮骨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询问白痴的踪迹？她会不会伤害白痴和小面包？
“我就是蛮骨呀。”
“…………？”
胡桃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帝路哈冈。
“我说啊……你……”
“我把那个人吃掉了。”
胡桃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一时间没能接上。一旁的盖亚也愣了一下，一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吃掉了？什么意思？
“毕竟我要更好地待在女儿，也就是你们的黑龙公主身边，做她忠实的护卫嘛~~要是别人看到我这样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整天待在她的身边，还以为我是她的女儿呢，不仅倒反天罡，还对我女儿的名声影响不好，容易被人说闲话。”
“你……你说你是黑龙公主的妈妈？等等……你说，你把他吃掉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
她笑着说。
“吃那个孩子，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单纯只是他运气不错，遇上了我。我呢，也的确知道他，年轻，强壮，名声又好，那天他刚从训练场出来，似乎被他父亲夸奖过，走路都带着笑，虽然性子有点骄傲，但闻起来很是火热，我喜欢年轻的味道，那时候我就在想，嗯，不错，真是个好孩子，就是他了~~”
胡桃愣愣地听着，
“我抓他太容易了。他力气不小，反抗也很凶，还想拿那把锯齿大刀砍我，我陪他玩了两下，有几下还算是不错。但他那时候已经很累了，刚训练完，又跑了那么远的路。我玩了一会儿后，就把他拿刀的手先卸了下来，从这里。”
帝路哈冈伸出白皙的手指，在自己腋下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
“整条胳膊，连筋带骨，全都扯下来了。他叫得很大声，像一条挨了一棍的野狗，血溅得到处都是。嗯~~其实味道一般吧，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应该带点调味料的，比如我女儿国家特产的甜酱~~”
帝路哈冈舔了舔嘴唇，让胡桃的后背开始忍不住地发凉。
“然后我把他按在地上，他就那样仰面躺着，血从那个断口里往外喷，嘴里还在喊父亲，喊公主陛下。我告诉他，你的公主现在救不了你，她连自己的母亲都躲着。他又开始骂我，骂得很难听，说我是怪物，说，女神一定会惩罚我。”
说到这里，帝路哈冈突然停住了。然后她开始笑，笑的越来越大声，笑的越来越疯狂，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笑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根，笑的所有人一动不敢动。
过了许久，她才用指尖抹了抹眼角，慢慢止住。
“你们知道吗，这太有意思了，当时的他的确用这样一句话取悦了我，让我笑成了刚刚那副样子。所以我决定慢一点，让他看清楚，好让他期待的女神能赶来救他。”
帝路哈冈的声音抑扬顿挫，好像真的在描述一顿让她回味无穷的晚餐。她看着胡桃的眼睛，那双金色竖瞳一眨不眨。
“我先剖开他的肚子，从肋骨最下面下刀，一层一层地掀。他皮肤的触感和别的动物没什么两样，只是更有弹性。血流得很多，把他的衣服都泡透了。肠子滑出来，绕在我的手指上，还带着温度，一抽就往外跑。”
“我把他翻过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他喊得很大声，喊公主殿下，喊父亲，喊别杀我。我不喜欢听人类求饶，就把他的舌头先扯出来了。红色的，滑的，像一条刚从泥里翻出来的鱼。我用牙一点点碾，像你们吃糖块那么磨，不过甜倒是不怎么甜。”
“不过他的生命力真的很强，那时候他还在喘气，肺叶一下一下地胀，又扁下去，血啊，就一直就从喉咙里翻出来，还混着碎掉的牙。他哭得厉害，只可惜哭不出多少声音，只会乱叫。那会儿我有点后悔先拔他舌头了，哭的那叫一个难听，但我不怪他，那种时候谁都会哭，就像是曾经那个男人一样，强大如他，不也掉下了两滴没出息的眼泪？”
胡桃的腿开始发软，她想打断她，但她的嘴像被什么东西黏住，只能站在那里，听着。她下意识去看蜜梨，蜜梨没有看她，只是紧闭着眼，整张脸白得可怕。
帝路哈冈没有停。她的语气甚至更轻快了些，又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下唇。
“然后我把他的脸留到了最后~~等他不哭了，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的时候，我从这里……”
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发际线，
“一点一点，把那张皮撕下来。很完整哦，连眉毛都还在，就是靠近耳朵的地方断了一点。这种技术活我虽然已经做过很多次，但我毕竟被封印了那么久嘛，多少有点手生。”
“那会儿呢，他已经没力气叫了，最后呜呜了两声后，那口气就从他嗓子里漏干净了。真可惜，我还想听他多喊两声的。然后，嗯……就没什么值得说的了，倒是他的骨头口感不错，嗯~~蛮骨蛮骨，的确不错。”
她依然站在那里，依然微笑着，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安静，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脖颈和肩头，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淋了雨的小女孩。
“所以呀，你看，他的脸，我能用。他的刀，我能拿。他的忠诚，他的愤怒，他的一切，全都归我。我吃了他，他的存在就归我所有。我自然就可以是蛮骨，可不是什么拙劣的模仿。”
“当然，我亲爱的小公主，你可能还是不大理解，那么，我就再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她说，
“我，为帝路哈冈，黑暗之龙，意识之龙，同时也是，存在之龙。我的能力之一，是当我吞噬掉某个存在之后，他的存在，便归我所有。”
“我，就是蛮骨。”
雷声，在此刻撕裂天空，那惨白的光映照在帝路哈冈的脸上，让她笑容看起来更加的甜美，甜美到让人灵魂发冷。
“你……”
胡桃说不出话。她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在一块翻起的石板上，直接瘫坐在地。她终于明白了站在自己眼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同时，一股无尽的后怕涌了上来。
“你和他……那天，在擂台上，和我打的，是你。”
“都说了是我呀。”
帝路哈冈叹了口气，
“你怎么就不信呢。他啊，被我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没剩下。除了那张皮，什么都没有了。不过他的刀好用，我用得挺顺，只不过，强行压抑自己的力量不直接杀掉所有人，实在是个技术活。”
“你这个……你这个——！！”
盖亚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头盔下的双眼满是血丝，终于忍不住的吼了出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男孩平时是骄傲了些，说话也的确不怎么中听，但怎么也不应该沦落到这种……这种下场！！
心血之泪也在沉默着，雨水落在她黯淡的剑身上，仿佛也如一个人闭上了双眼，正在流泪一般。但她同时也在安抚盖亚的理智，让他不至于立刻冲上前去送死。
“呀，原来是盖亚大哥~~你怎么戴上头盔了，差点没认出你来~~”
帝路哈冈依然在笑着，
“你也别太生气，我至少也做了件好事不是吗？我可是帮助他亲手手刃了自己叛国的老父亲，让他有了个好名声，成了如今所有人口中黑龙帝国的英雄呢，这难道不好吗？要知道，如今所有的人都在歌颂他呢，他会流芳百世的。”
“不要再……不要再说了……”
胡桃刚站起身，却又弯下腰，扶着膝盖，忍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液和雨水混在一起，从她嘴角滴下来，落在废墟上，被暴雨冲淡。
星璃不在。黯不在。白痴也不在。此刻没有人能在她身边，告诉她该怎么面对这种恐怖的东西。她再一次开始颤抖了，眼泪忍不住地淌了下来。那个男孩，那时候该有多痛啊……光是从这个杀人犯口述出来的残忍，她就忍不住地想为那个素不相识的男孩感到心痛，想要为他报仇。但她也真的很害怕，害怕到无法动弹。
眼前的这个东西，这个在她眼中就是个极端恶念集合体的东西，实在太恐怖了，太恐怖了。让她只是站在这里，就浑身发冷，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这个世界，不该是美好的吗……？为什么……会有这种恐怖的存在……？
“从一开始，你就伪装成了蛮骨的样子。”
就在胡桃快要被那股恐惧彻底压垮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个声音做过了伪装，但依然是那样的冰冷，没有丝毫起伏。胡桃的腿还是软的，但她听到这声音后，不知为何，不再抖了。
脚步声，慢慢走到了她的前面。
他抬起头，依然是那双毫无焦距的双眼，漆黑到好像无论什么也无法在其中倒映。可也就是这双眼，无论看见什么，都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呀，请问您是？”
“…………”
白痴再次得以确认。帝路哈冈，的确是无法，或很困难，通过气味或是特征辨认出具体的人来。眼下自己不过是换了一个面具，动用路西菲尔此前交给他的变声装置，甚至连右臂的锁链都还露在外面，她都无法认出自己。
看来，再强大的魔兽也会有自己的弱点，而帝路哈冈的这一个弱点，堪称致命，他可以借这一个弱点喘息很长一段时间，而不被她识破真实身份。就算以后被她重新找上门，他也能提前带着小面包逃跑。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方才她自己说出来的那个能力。
……果然，要小心伪装者。
“帝路哈冈，你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存在，你谨慎，强大，残忍，不择手段。”
“啊啦？您是特地赶来这里夸人家的吗，还真是受宠若惊，待会儿，我会考虑把你那张会说好听话的小嘴留在最后撕碎的~~”
帝路哈冈静静地听着，嘴角甚至还露出了那满意的笑容，但白痴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着他接下来的言语。
“但，你依然有着难以忽视的弱点，那，便是你的自大。当你感觉到一切都掌握在你手中的时候，你就会忍不住把猎物的痛苦拉得尽可能长。你不急着杀人，因为杀人太无趣了。你要先让对方绝望，要看他们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样子。”
“这不能算弱点吧？”
帝路哈冈笑着说，
“这明明是我最享受的部分。难道你希望我现在就冲上来，把你们所有人的脑袋都拧掉？那样不是太浪费了吗？”
“对于你来说，或许是，但论结果而言，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他说，
“你失败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没有在达到目的之后，杀光所有的人。”
帝路哈冈安静地听完，嘴角依旧勾着，她“唔”了一声，尾音上扬。
“所以，你就是在说我轻敌了。可就算我轻敌，我现在也还站在这里。我的伤会好。你们的伤，却只能把你们拖死。你们现在，也只是把死期往后挪了一小段。”
“挪出来的这一小段，不会是我们的死期。”
“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