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以我残躯化烈火

作者:路过的卡面来打AE 更新时间:2026/9/23 10:00:01 字数:4707

心脏,仍在熊熊燃烧。

那股疼痛感,自心脏蔓延而上,一路烫过胸腔,又钻进两条手臂。痛得她几乎想把整条手臂从肩膀上甩下去,甩进雨里,就像铁匠将刚刚锻打而出的剑刃浸入冷水,听那一声刺耳的滋啦,让翻滚的热气散尽。

但此刻,没有淬火的时间。而那疼痛,却是让人忍不住地咧开了嘴角。

出现了……那条该死的恶龙,终于,又一次……出现了……

这究竟是一场豪赌,还是你认为的必然?你这混蛋……还真是好像永远都尽在掌握一样……

那么……我的命也是吗?

我会死吗?

好痛啊……心脏好痛,手臂好烫……这陌生的感觉……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不过,就算死了,这一场“燃烧”,也足够耀眼了,对吧?

……连同着,你的理想。

轰隆……

就在帝路哈冈升起,即将再一次吐出那口灭世之火的瞬间,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左眼看不见了。

“咦……?”

帝路哈冈只觉得凝聚在喉咙的黑火在一瞬间卡了壳,又转瞬间便被大雨浇灭。

她的身形仍然定在半空,那漆黑的骨翼还维持着展开的姿态,却已经不再扇动,就好像一张被骤然定格的话。

明明,她已经恢复了许多。

分明重新化作巨龙之躯时,胸口那个大洞虽然还隐隐作痛,但那毕竟已经完全合拢,连痕迹都几乎看不见了。

可为什么……

它却又在一瞬间汽化,连带着自己的半边脑袋,也一起消失不见?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左眼了,或者说,连同着整个左半边身子,全都只剩下一种那熟悉的,空荡荡而灼热的触感。雨水如同尖针,毫不留情地淋在她暴露在空气里的舌根与脑腔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雨滴落在自己脑髓上的温度。

“咦?!”

所有人都愣了半晌。过了好半天,本来还在因害怕而死死拽着白痴的胡桃才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叫了出来。

她看见了,她看见一道她不久前才见过的白光,再一次从遥远的地平线射出。那光如同灰烬城带来唯一光亮的那一线天,瞬间贯穿了帝路哈冈的左眼,轰飞了她半个头颅。

龙血如瀑,混着雨水倾泻而下。

“第二发……?”

帝路哈冈的声音从缺失了半边脸的喉咙里挤出来,显得尤其扭曲怪异。

“怎么可能……那个人已经死了……我亲手捏碎了她的心脏……你们的启动者已经死了……!”

“是谁?是谁在操纵那台机器……??”

她疯狂地想要扇动翅膀,高高地腾空而起,那无数的碎石被她卷上半空,但她却始终没有上升半分。

这一次的她,好像真的失去了所有力气般,无力地坠落。

“你的女儿,她那用真实掩盖真实的计划,从根本上来说,是为了拖延。拖得越久,就越安全。”

白痴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而我方才所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跟她用了一样的手法,目的,也是为了拖延。”

“而你,也知道我是在拖延,却丝毫没有从中吸取到任何教训,始终认为,那不过只是蝼蚁的垂死挣扎。”

他抬起头。一红一黑的眼眸依然是最为冰冷的恐怖,深不见底。

“黑龙公主留下的,是三张底牌,燃烧亡灵,六剑,还有一个……”

“你以为,是那个被你杀死的女人吗。”

“不。”

“是导力石骨骼。”

半个小时以前,燃烧亡灵平台之前。

那时候的黯,满脑子都是影子的血。

是那个臃肿的身影从半空中摔下来时,连地面都跟着颤抖了一下的闷响。

“黯,这里不能再待了,她已经走了。”

坎帕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而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那样跪在影子的尸体旁,听着雨,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红发往下流淌,那色彩竟比膝下的猩红还要黯淡。

然后,白痴出现了。

他说,她的理想,就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

她无法理解。

“导力骨骼,燃烧亡灵,是黑龙公主的底牌。”

“是我们如今,唯一能赢那条黑龙的东西,现在她死了。”

但她记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说真的,黯一直都很不喜欢白痴的眼睛。

那里面装不下任何生命,这与她信奉的“燃烧”是相驳的。每每被那双眼盯着,都好像让她感觉自己拼尽全力燃烧出来的生命,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不,或许他本身就始终不是活着的,不然怎么可能会有人的眼睛冷成那个模样?

这个开玩笑的说法,显然没有影响她真正的看法。

这样视生命为无物的人,很令人恼火,烦躁。

所以那时候,她想站起来,想揪住这个混蛋的领子,想问他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用那种眼神看着影子,用那种语气说“导力骨骼”,说“她死了”,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用完了就丢掉的工具。

可那时候她的身体还在发抖,那颗心脏还在疯跳,她站不起来。

“她身体里的导力石骨骼,是启动燃烧亡灵唯一方式。她死了,那些骨骼就失去了用处。这台机器,也就只能摆在这里当废铁。等那条龙恢复过来,它会回来把这里碾成粉。我们所有人……”

“都会死。”

她想反驳,但她没办法反驳,因为影子已经死了,而她也不会是唯一一个。

那么,他在这里说这些干什么,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果是她的话,就算是死,也要将魔枪捅进那头龙的心脏,而不是站在这里说这些风凉话。

“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什么。”

白痴低声开口,说出了那句话。在加上他那冰冷而丝毫不带起伏的语调,那句话只是落入耳中,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让她感觉到阴冷爬上脊梁。

黯猛地抓紧心脏,不管不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枪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指向了白痴的喉咙,又被他侧头避过,带起几根散落的黑发。她的手臂抖得厉害,枪尖也跟着抖,那簇重新燃起来的火焰在枪身上跳动着,把白痴和她那张愤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你他妈还是人吗?!”

她愤怒地叫喊着,

“她刚刚才死!她的体温甚至还在!你让我……你居然敢让我……”

“这是现如今,唯一能救所有人的办法,若你不想让她的理想落空,就别犹豫太久。”

“……你……你……你有种……再说一遍……”

白痴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说,我要你,挖出影子的导力骨骼,移植到你的身体里。”

白痴看向站在一旁的坎帕,

“你能做到,对吧。”

“…………”

对于魂医来说,这样的手术,当然轻而易举。当他真正发挥魂医的能力时,甚至用不了多长时间。更何况,在为退役的隐流成员做替换导力石骨骼的手术,一直都是他亲自在旁边指导的。

……但这到底还是有些不同。退役的隐流成员,她们体内置换的导力石骨骼,是将她们作为一颗“人体炸弹”,在紧急情况下引爆用的。而这一个,是用以催发力量的。

这代表着……

“我已经说过了,她的理想,就在这里。”

白痴看着黯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惨白的面容,放轻了语调,但也仅限于放轻,不刺激她的心脏。

“你可以想想,到底要不要做,但你也必须想想,她只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中,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不要想太久,时间不会等人。再过不久,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灰烬城的二十万民众,还有雄鹿赶来支援的十多万士兵,所有,所有,全都交托在你的手上。”

“不要让她的期待落空。”

说完,白痴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等待坎帕的回复,只是将又有些睡眼蒙眬的小面包交给了站在一旁的坎帕,随后便朝着他来时的方向,很快地消失了。

“她的理想……就在这里吗?”

黯想起来到这里的道路上,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些在她耳中听起来,很不吉利的话。

“黯,我有可能会死在这里。”

那时候她还在想她在开玩笑,她怎么可能死的比她这个心脏病病人还要早?她当时甚至笑着回了她一句:“要死也是我先死啊,前辈。”

“我不敢保证燃烧亡灵的力量,就一定能够一次解决那头龙。如果……没能一次解决它,就凭我们刚才看到的,她造成的破坏,她拥有的力量,我一定会成为她的首要攻击目标,说不定,就连燃烧亡灵也会被她直接摧毁。”

“但如果运气好的话,如果燃烧亡灵没有被摧毁的话,我希望,你能想想我之前所教过你的所有东西。”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努力?”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骗了雄鹿帝国每一个人,我对不起你们,我甚至有可能会害死你们所有人。”

“但……这里,是我的国家,这条命,是公主陛下给我的,我爱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朵花,每一颗草,为此,我会不择手段。”

“你问过我,我想活出的生命,究竟是什么样的,是环游世界,还是精进自己?或许都有吧,毕竟,我也是从少女时期走来,有过自己的小心思,但现在,三十年过去,我也成了一个肥胖的老女人。”

“这里,就是我的生命。”

难怪……

难怪。

难怪她之前说“或许你会用到的”时,表情会那样复杂。

难怪我无数次说过你教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依托于你自身的导力骨骼才能完成的事情,你也依然乐此不疲地对我讲个不停……

原来你也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决定好了吗?

可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你就不怕我根本理解不了吗?

黯再一次想起了影子被那个东西抓住的瞬间。她那时候的面容是那样狼狈,丑陋。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那张本就浮肿的脸糊得乱七八糟,嘴也一直在呜呜叫着。

她不想死。她明明那么怕,那么用力地想要多活一秒。那些导管被强行从她身体上扯断时,她疼得浑身抽搐;那只手探入她胸腔时,她还在用力地蹬着腿。她一点都不勇敢。她只是个怕死的,肥胖的,一直在扮演另一个人的女人。

原来如此。

原来你也只是害怕。

你也害怕自己真的会死,害怕死后,真的就连骨头也保不住。可你在最后,却还是喊出了我的名字。你没有喊你的公主,没有喊救命,你喊的是我,好像我不是你认识还不到两个月的人,好像我一定能懂你那些没能说完的话。

但你还是喊了,你就那么信任我?

可我不信任我自己……

这种事,我怎么能……

黯……

……什么?

黯。

黯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黯——————!!!!!!”

那声音在这一瞬间重新贯穿了她的耳膜。像一道落在天灵盖上的闪电,震得她浑身发麻。

她猛地抬起头,冲到影子尚有余温的尸体前,双膝重重地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又迅速被雨吞没。她伸出手,将影子那只已经冰凉,又厚又粗糙的手拉了过来,将额头贴了上去,握得那样紧,好像只要她松开一点,这最后一点温度就会被雨冲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额头死死压着那双手,雨水顺着她的发丝与指缝往下流。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她恨自己明白得太晚,恨自己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多问一句,恨自己在她教她每一个需要用到导力骨骼的公式,每一条回路的时候,只把它们当作打发时间的有趣游戏。

而当方才看到黯猛然起身,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坎帕就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了。

他沉默了两三秒,还是叹了口气,对着漫天的雨点低声说了两句话。

没过多久,坎帕身边的雨点便逐渐恍惚,雨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那水蓝色的身影从无数雨滴中凝聚而出,银那娇小的身影分身,也出现在了他身前的半空之中。

“魂医,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红发少女,又看向坎帕。

“你确定?”

“嗯,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此刻情绪不稳,又要接受这样的手术,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她就会失去生命。银,我需要你用你的水协助我,稳定她的状态。”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

“…………”

“这一次,无关于你以往治疗人类的那些小病,你是在切切实实地准备,去亲手改变一个人类的命运,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归根结底是因为帝路哈冈出现在了这里,是我们第二阶生物的事情,而对于第三阶层生物,我们必须遵守约定。也许,我们可以在旁边协助,间接帮助人类完成某些事。但直接的参与,却是被严令禁止的。”

坎帕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帝路哈冈,改变了多少人类的命运,加快了多少生命的消逝。”

“…………”

“难道,她能为了折磨她那女儿,而活生生地吃掉一个人类,又杀掉那么多人类,而我,就不能为了打败她,改变另一个人类的命运?”

坎帕的声音沉了下去。

“凭什么,誓约只能限制我们,反而对它们,起不到丝毫作用?凭什么,那么多的人类因它们不明不白地死掉,我们,就只能在旁边看着,还美其名曰不过线?”

“她能做得,难道,我就做不得?”

“我承认,人类的救世主,只能是人类本身,但当本不属于他们的天灾降临时……”

“我,身为魂医,决不能视而不见。”

他说。

“倘若你迟疑……”

他低下了头,看向方才从白痴怀中接过的,此刻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好奇地望着这个老人和飘在半空的姐姐的小面包。

她不哭也不闹,那翠绿色的大眼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随后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拍起了小手。那笑声清脆得与这染血的暴雨废墟格格不入,像从废墟的裂缝里钻出来的一朵小花,似乎让这压抑得几乎凝固的空气,都重新开始流动了。

“她,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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