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怎么能这么说呢？”
帝路哈冈突然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她空落落的胸腔里挤出来。那里方才被轰开的洞终于长回来了大半，声音便从那空洞里穿过，听在耳里，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每个人的脊椎往上爬，冰冷而渗人。
“那可是我的女儿。”
她说，
“我是真心为了她好，所以才帮她处理掉那些会让她感到心烦的人类。”
“你是没看见，我的女儿，在当日被某一个大臣，当着文武百官，当着我的面大声质问甚至责骂时，那副窘迫的样子。身为母亲，我的心很疼啊，所以，我当然要为她出气。”
“可……可是如果这样的话，那之前为什么还要做那些反抗呢？”
胡桃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白痴后面探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想起了之前黑龙公主种种为了和平而努力的行径，那时候她是多么被她的精神，被她的爱国爱民所感动啊，甚至觉得这世上或许再没有比这更真挚的情感，让她觉得就算是以前受过她的伤害也没什么了，至少，她是为了和平……
“邀请我们商讨和平，希望我们帮忙，安抚民众什么的……这些根本都是不必要的吧？难道说这也是计划？都只是为了让我们心甘情愿留在这里，要我们不得不为她赴死？是不是我们赢不了，我们所有人，哥哥，星璃，还有黯他们，还有外面那么多人，就真的都会死在这里？”
胡桃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她的声音依然在发抖，那双栗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蜜梨。蜜梨沉默地移开视线，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因惊讶而同样投来视线的盖亚。
“对，你们都会死。我的女儿，就是这样残忍，而不择手段的人。”
帝路哈冈回应。
“真，假，只有黑龙公主本人知道。”
白痴同样没有看胡桃，视线始终钉在帝路哈冈身上，
“但那些的主要目的，以及最终的结果，的确是你说的那样，从根本上是为了塑造人设。”
“黑龙公主，越是在这种绝望的情况下忧国忧民，想要挽留自己的国家，帝路哈冈就会更加兴奋，更加想要让这场毁灭自己女儿的游戏更加漫长一些，好让她尽兴。”
“她慢慢地让黑龙公主亲手下达杀掉所有值得信赖的大臣，善战的将军，掌握着经济与土地的大小贵族的命令，看着她在被民众当作疯子的夹缝中抽出国库稳定民生，稳定国家，然后又肆意地吞食国库。
“看着她竭尽全力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她很开心。”
“呵。”
帝路哈冈再一次笑了，
“那我还真是被她取悦到了。她做的这些，我确实很喜欢。”
“所以，你就陪她继续玩了下去。”
“故意清洗贵族，杀光主要势力，引其他掌有私兵的贵族叛变；勾结恐怖组织，在黑龙帝国境内肆意破坏；故意延误生日宴会，袭击雄鹿使团的人；故意放出黑龙公主，让她亲眼看看她所亲手创造出的民不聊生；借由蛮骨的面容，当着她的面，杀掉他的亲生父亲，软禁那名将军……如果没错的话，那名将军恐怕也已经死在了牢中。”
“目的，就是想要亲眼看着黑龙帝国越来越混乱，越来越无力。最后，再引爆战争，看着黑龙帝国彻底毁灭。然后，玩够了，再抓走黑龙公主，将她吃掉。”
“倒是也没说错。我的确有想过要故意引爆战争。”
帝路哈冈轻轻点了点头，
“但我的女儿显然比我更加着急。竟然在我真的打算好好享受一场宴会，享受女儿最后的时间的时候，公然刺杀雄鹿的公主。”
“不得不说，她还是差了些。”
“要我来，我一定会在达成真正的和平后，抓住雄鹿公主，挖出她的心脏，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吃下去。这样，她想要的大军，恐怕还能比现在更多，更快一些，毕竟，留着那个懦弱的公主也没什么用，不是吗？”
胡桃的脸再一次刷地白了。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脚跟踩进一个水洼里，溅起的水花与泥泞将她的衣服，连同她那恐惧的心打的更加乱。
“你这张嘴，果然会说话。我越来越舍不得现在就撕掉它了。”
她说着，看着白痴作出最后的总结，
“这个局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她真的怕你。然后，把这份害怕当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你越确信她不敢反抗，就越不会去掀她的底牌。你越享受她的绝望，就越愿意让这个游戏长一点。她就在你延长出来的时间里，把影子送到雄鹿，把燃烧亡灵藏进山体，把六剑传人调到你找不到的暗处，再通过影子带来的情报和边境撤兵，再通过一直邀请函，把雄鹿的视线也拉进来。”
“于是就有了今晚。”
“你以为是她在最后一刻被你逼到悬崖边，才不得不狗急跳墙。”
“但你只要稍微回想一下，今晚的每一步，都踩在，她希望你踩的位置上。”
帝路哈冈慢慢鼓起掌来。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
掌声被雨声吞没大半，只留下那沉闷的节拍。
“很好。”
“真好。”
“好到我都快以为，你们真的能赢了。”
她放下手，歪头看着白痴，眼睛里跳着一点笑，却是冰冷冷的，
“我也的确得谢谢你，我太久没跟我的女儿在一起了，现在的她正值叛逆期，总是会诞生许许多多奇怪的想法。我这个做母亲的，有时候的确理解不了。”
“现在我可以理解了。简单来说，就是她利用我的性格，放走三张底牌，用真实的害怕让我放松警惕。我想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帝国毁灭，而她也将计就计，借着这个，以及我真正的目的，竟不是用更加低调的手段，而是主动给雄鹿发出公开邀请函，引来十万大军，用这样的大场面提升自己的存在，想用她之前铺垫的一切，跟我一了百了。”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理解没有偏差，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接着说，
“这就是她的将计就计。还真是简单的逻辑。”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你把这些都告诉我，又是为什么呢？是想看我懊悔我的娱乐吗？还是想证明，我的女儿不是废物？你们关系这么好？”
“…………”
“那么，就跟这简单到可笑的逻辑一样，我的回应同样简单。”
“你们，赢不了我。”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得更沉了。
胡桃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更重，也更窒息。方才的话语只是让她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这还是改变不了局面，所以她想跑，想立刻拽着白痴撒腿就跑，去找小面包，回到风吹沙，离这条龙远远的，去过她最喜欢的吵吵闹闹的生活。
但她也很明白自己和所有人都跑不掉，只能颤抖着将自己缩在白痴的身后，抓着白痴后背的衣服，丝毫不敢抬头。但在她身前白痴却依然只是站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一滴一滴落下，却丝毫打不进他的眼睛，也无法晃动他的身形。
他不怕吗？他为什么不怕？她就快恢复了，等到她真正恢复，我们都跑不掉的……真的……会死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
忽然间，白痴再次开口。
“哦？”
帝路哈冈的眼神重新燃起了兴致。
“嗯~~可以，就当做，是你让我理解了我女儿小心思的奖励吧~~”
“来，人类，在临死之前，你还想问什么？”
“通过此前的推测，我已经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就是找到你想找到的人。”
“但你却选择了将战场放在黑龙帝国，灰烬城。”
“因为我太想念我的女儿了，顺手呗。”
“不，如果仅仅如此，你没有必要在突破封印的第一时间，就去往你真正想去的地方，进行探查，这说明你本身是更倾向于在那个地方解决问题的，但因为情报能力不足，你又只能匆匆离开。”
“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你的时间不够。”
“可你却又确确实实地在这里玩了这么长一段时间……这说明你之前的离开并没有必要，你完全可以再多留两个月，完成你想做的事之后，再去找你的女儿，可你没有。”
白痴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你，是为了什么，才站在了这里。”
问出这个问题的必要性是否存在？白痴认为是存在的，而且必须存在，或许，那个答案能够带给自己某些启发，也说不定，即便是如今还不能理解，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理解的。
“……人类，你执意想听？”
帝路哈冈第一次切换了姿态，转而抱起双臂，那副随时会弹射出去的杀意，罕见地收敛了一瞬。
“听了，我也不保证你也能够理解，因为就连我也理解不了呢。”
“说。”
“呵呵……”
她再次笑了。
“你听说过，“杰克的确定结局”理论吗？”
“……什么。”
“嗯……简单来说，就是无穷无尽，不停改变的“起因”，和“经过”，最终依然会抵达一个早已经被确定的“结果”的理论吧，嘛，对于人类哲学家的思维，我是不大理解，但总有人感兴趣，而且是莫大的兴趣。”
“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我会站在这里的理由。”
帝路哈冈，咧开嘴角。
“那便是，在「重现历史」的基础上，改变“起因”，改变“经过”，去看看，去实验，这属于人类哲学家的理论，究竟有几分道理，又能带来多少有趣的可能性。”
“而如今，“起因”已经改变，正在改变的，则是“经过”。而这场实验的中心，便是我想找到的那个人，以及……”
“你背后的那位，小公主。”
“…………”
雨声，似乎都在此刻停歇了片刻。在现场的人们，无论是白痴，或是胡桃，自然都无法理解那场所谓的理论和实验都是什么意思。唯独银，她的表情没有太多疑惑，只是好像确认了什么一般，先是跟白痴点了点头，用嘴形说了什么后，踏前一步。
“既然如此，那“经过”再怎样改变，都不会有问题，对吧。”
帝路哈冈听了这话，竟然是难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但最终却是摇了摇头，
“不，至少，不能让我们这些上层力量改变太多。如今，虽然你我都身在此地，但事实上称得上是相当，所以没什么问题。但更多的，就如同那个女人在一个纪元前提出的那个誓约一样，不能干涉太多。”
然后，她又露出笑容。
“或者说，是不能保护太多。”
“他们所经历的，都必须有极大部分是他们自己的。我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但“她”，却似乎对这一点很坚持，很重视，很「重现历史」。”
“…………”
银不再开口，局势也在这一瞬间重新陷入僵局，胡桃依然在发着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但白痴手腕一抖。漆黑色的长剑，连同着那疯狂而残忍的血瞳，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不……不要……”
没有人理会她的恐惧，只是各自做好了战斗准备，他们知道，这场“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
“…………”
白痴没有说话。只是让那两根锁链瞬间插入他的臂窝和肩膀，而再一次化作猩红的右眼，代表了他接下来的行动。暗灭在他的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疯狂的大笑。
“啊啦，原来真的是你呀，哈雷路亚陛下~~奴婢真是对您无比地想念呢，尤其是想念我曾亲手将你丢进熔魂火山的那一时刻~~好啦，大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反正我是好了，洞也没了，就算你们没好，我也不等你们了哦~~”
帝路哈冈眼睛眯成一条缝，歪着小脑袋，屈起一条腿，双手在脸颊边一拍，如少女般充满了活力般喊道。
“那么，我们就继续吧。”
漆黑的骨翼，在她拍下手的瞬间，再一次显露出那覆盖整座城市的巨大阴影。
她的金瞳，也在她重新恢复成巨龙的瞬间于黑暗中豁然睁开，大得如同两轮坠入凡间，仍燃烧着的太阳。
“我也想看看，“她”期待的结局，“她”期待的可能性……”
“究竟，会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