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痕迷途
第一節 山雨
山比月璃想像的更高。
清晨從驛站出發時，她還覺得那連綿的青色山脈像一幅畫，遠遠掛在天邊，怎麼走也走不近。可真等腳下的路開始往上攀，那畫就活了，陡然間壓到頭頂上來。
「走慢一點。」霆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山路不比官道，摔下去不是開玩笑的。」
月璃握緊那根木枴杖，低頭看腳下，窄窄的山徑貼著崖壁蜿蜒，另一側是深不見底的谷壑，谷底生著濃密的霧，看不清有多深。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別往下看。」霆曜頭也不回，「看路。」
「你後面長眼睛了？」
「我聽得見你呼吸變了。」
月璃閉上嘴，把目光死死鎖在自己的腳尖上。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山路稍微寬了些，兩側出現了零星的矮松，枝葉被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歪斜，像一群瘦骨嶙峋的老人。月璃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把枴杖橫在膝上，擰開水囊喝了一口。
霆曜站在不遠處，正盯著東南方向的天際線，眉頭微皺。
「怎麼了？」月璃問。
「要變天了。」
月璃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邊確實有一道灰濛濛的雲帶正在緩慢地往這邊移動，像有人在天上攤開了一匹濕透的棉布。
「會下雨？」
「大暴雨。」霆曜收回目光，開始環顧四周，「得找個能避雨的地方。」
「附近有山洞嗎？」
「就算有也藏在樹叢後面。我上去看看。」霆曜指了指上方一處突出的岩壁，「你在這裡等我，別亂跑。」
「等等。」月璃站起來，「我跟你一起。」
「你腿還痠著。」
「痠歸痠，又不是斷了。」月璃把水囊塞回行囊裡，「萬一你上去了發現有什麼不對，我一個人在這裡更危險。」
霆曜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岩壁的方向走去。月璃跟在後面，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月刃上，自從昨夜注入過靈力後，那把匕首就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像一顆微弱跳動的心臟。
岩壁比看上去更陡。霆曜幾步蹬上去，伸手抓住一塊突出的石稜，整個人懸在半空，掃了一眼上方。月璃在底下仰頭看著他，一手扶著岩壁，掌心被粗礪的石面磨得發疼。
「上面有條裂縫，」霆曜說，「勉強能待兩個人。我先拉你上來。」
他躍回地面，伸出手。月璃握住他的手腕，借力向上攀了兩步，霆曜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腰側，將她穩穩地推上岩壁上方一塊狹窄的平台。平台盡頭果然有道裂縫，開口寬約三尺，往裡深入約一丈，洞壁乾燥，地面鋪著一層厚厚的枯苔，踩上去軟綿綿的。
「運氣不錯。」霆曜隨後跟進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是之前有人住過的臨時營地。你看地上，有煙燻的痕跡。」
月璃蹲下來摸了摸牆根，果然摸到一層灰黑的炭屑。裂縫深處還有幾根燒了一半的枯枝，整整齊齊地碼成一堆。
「獵人留下的？」她問。
「可能。」霆曜說，「也可能是逃難的人。」
他沒多解釋，轉身走到洞口，從行囊裡取出幾根事先備好的細索，在裂縫兩側的石稜上拉了兩道，又將一塊防水油布搭在上面，用石塊壓住邊角。幾下功夫，一個簡易的門簾就成形了，雖然粗糙，但擋雨足夠。
月璃靠在洞壁坐下，揉著小腿，看著他忙前忙後。霆曜幹活的時候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額前的碎髮被風吹亂了也渾然不覺。
「你連油布都帶了？」月璃問。
「北境人出遠門，這些是標配。」霆曜在洞口坐下，解下腰間的水囊喝了口水，「山裡天氣說變就變，不準備就等死。」
月璃想起昨夜篝火旁他說的那些話。雪原、養父母、一個人生活的十年。這些對她來說是故事，對他來說是日子。
她想問點什麼，但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下來。那條灰色的雲帶像一隻巨大的手，從東南方向伸過來，一點一點地遮蔽了天空。風也起來了，把洞口油布的邊角吹得獵獵作響。
「來了。」霆曜說。
話音剛落，雨就砸了下來。
先是幾滴豆大的雨點打在油布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然後陡然間變成一片鋪天蓋地的白噪音。月璃隔著油布看不見外面的景象，但那聲音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整座山都在雨中顫抖，像是被千百萬條細鞭同時抽打。
洞口開始滲水，幾道細流沿著地面淌進來。霆曜起身，用短刀在洞口兩側各劃了一道淺溝，把水流導向兩邊。
「你懂得真多。」月璃說。
「見多了就會了。」霆曜坐回原位，「我以前在雪原上趕路，暴風雪比這大十倍。那個時候根本找不到山洞，只能自己在雪裡挖個坑，裹著獸皮蹲在裡面等風過去。」
「聽起來很苦。」
「習慣了就不覺得苦。」霆曜頓了頓，「北境的人都是這麼活的。」
月璃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不是星之子，你可以一直過那樣的日子。雖然苦，但至少簡單。」
霆曜轉頭看她，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洞裡一閃而過。
「想過。」他說，「但你不在那裡。」
雨越下越大，洞口油布外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月璃把薄毯裹在身上，靠在洞壁上，聽著雨聲慢慢平靜下來。
「霆曜。」她忽然開口。
「嗯？」
「我有個東西要告訴你。我昨晚做的那個夢。」
霆曜的動作頓了一下：「你不是說是好夢嗎？」
「是好的，但內容很複雜。」月璃斟酌著用詞，「我夢見了……我自己。但又不是現在的我，是前世的我的記憶碎片。她說了很多話，關於星痕，關於天道，還關於你。」
霆曜轉過身來，正對著她：「關於我？」
「她說……」月璃深吸一口氣，「她說你的靈魂裡有一道裂痕。星穹之心逆轉時空的時候傷到了你，那道裂痕一直在擴大。如果不修復……」
她說不下去了。
霆曜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月璃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她說得對。」霆曜說。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他垂下眼簾，「從我十二歲那年開始，每到月圓之夜，我的胸口就會有鈍痛。天機閣那個老頭臨死前也告訴過我，他說星穹之心的力量不屬於任何一個生命體，強行逆轉時空，代價是靈魂本身。他當時的原話是：『你用了不屬於你的力量，做了不該做的事。代價會慢慢還的。』」
月璃的手指攥緊了毯子邊緣：「有多嚴重？」
「目前只是痛。」霆曜說，「但按照老頭的說法，如果裂痕擴大到心脈核心……記憶會先開始斷裂。然後是情感。最後是存在本身。」
「什麼叫存在本身？」
「就是這個世界上，不再有我這個人。」霆曜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所有與我有關的記憶都會消失，所有我留下的痕跡都會被抹去。就好像我從來沒有活過一樣。」
洞外的雨聲變得遙遠。月璃覺得自己的胸腔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不暢。
「什麼時候？」她問。
「不知道。也許十年，也許一年。也許明天。」
「那我們還等什麼？」月璃猛地站起來，撞到了洞頂，又捂著頭蹲了回去，「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早說？我們現在就去找修復的方法，夢裡那個我說星痕深處有答案~」
「月璃。」霆曜打斷她，「冷靜。」
「我怎麼冷靜~」
「坐下來。」
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容抗拒的鎮定。月璃咬著嘴唇，慢慢坐回去。
霆曜看著她，目光裡的溫度暖了一點：「我說這些不是讓你慌的。是讓你有一個心理準備。星痕深處確實可能有修復的方法，但前提是我們得先到那裡。而這一路上，你不能因為我的事分散心神。明白嗎？」
「明白你的頭。」月璃的眼眶紅了，「你怎麼能這麼冷靜？那是你的命。」
「我冷靜了十五年了。」霆曜說，「不差這幾天。」
月璃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毯子上，洇出暗色的圓點。霆曜沒有伸手安慰她，也沒有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坐在一旁，陪著她。
外面的雨漸漸小了。
從瓢潑變成了淅瀝，再變成了細密的雨絲，最後徹底停了。霆曜掀開油布的一角向外看了看，天邊露出了一道狹長的晴光，太陽正從雲層的裂縫間探出頭來，將濕漉漉的山巒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雨停了。」他說，「再歇半刻鐘，等路面不滑了就出發。」
月璃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活動手腳，走到洞口往外望。雨後的群山像被洗過一遍，綠得發亮。空氣裡全是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清冽得讓人心肺一輕。
「霆曜。」她背對著他，聲音還有一點啞。
「嗯？」
「你昨天夜裡說，你十五年來一直壓著那些東西，壓得快壓不住了。」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現在換我來壓。我來幫你分一半。所以你也給我扛住了，在找到方法之前，不許出事。」
霆曜怔住了。
陽光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月璃的銀髮上，將那些髮絲映得近乎透明。她站在光裡，眼神堅定得像一塊已經打磨了很長時間的石頭。
他看了她很久，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好。」他說，「一言為定。」
月璃走回洞裡，在他面前蹲下來，伸出一隻手。
霆曜看著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
然後他伸出手，與她十指相扣。
銀色與金色的光在兩人交握的指縫間微微閃爍，像沉睡的星火被重新點燃。霆曜感受到她的手溫，不熱，但穩。
「走吧。」月璃拉他站起來，「今天要翻過那座山。天黑前必須找到水源。」
霆曜低頭看她：「你學我說話。」
「學得不像嗎？」
「不太像。你說得比我有力氣。」
月璃笑了一下，率先鑽出洞口，踩在濕漉漉的岩石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霆曜，快點。」
霆曜收拾好油布和細索，跟在後面走出裂縫。
雨後的陽光溫和而明亮，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山下，積水沿著溝壑匯成細流，嘩嘩地往低處淌。遠處的山谷間，一道淡淡的彩虹正從雲層垂落下來。
「你看。」月璃指著那道彩虹，「像不像一座橋？」
霆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彩虹的末端沒入山巒之間，隱隱指向北方星痕所在的方向。
「像。」他說，「走吧，走過去看看。」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向上攀登。腳下的石面還有些濕滑，但已經不影響行走了。月璃握著枴杖，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霆曜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隨時接住她。
風從山頂吹下來，帶著松針和濕土的氣味。月璃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塊堵著的東西，好像鬆了一點。
她知道前面的路不會好走。蝕傀、歸墟、星痕深處的未知危險、天道老化的真相、霆曜靈魂裡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痕。
每一樣都是要命的東西。
但此刻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她在他身邊。他也在她身邊。
一切都還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