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痕迷途
第二節 蝕痕
翻過山頂的時候,月璃終於明白霆曜為什麼一直急著趕路。
站在山脊線上往北望,視野驟然開闊。群山在腳下像波浪一樣起伏,而視野盡頭,大地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傷口星痕。
那不是普通的峽谷。
月璃以為星痕是一條山裂,或者一道深溝,但親眼所見的遠比她想得駭人。整片大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裂了,邊緣參差不齊地向上翻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層。裂谷寬得望不見對岸,長得延伸到天邊的雲霧裡,深處有暗沉的光在緩慢流動,像一條垂死的巨龍在喘著最後一口氣。
「還有……」月璃估算了一下距離,「還有三四天的路程吧?」
「三天。」霆曜說,「如果路上不出事的話。」
「會出事嗎?」
霆曜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星痕周圍的地面上,月璃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才注意到裂谷周邊的土地顏色不對。正常的山地是深褐色或暗綠色的,但靠近星痕的區域,地面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灰紫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草木稀疏枯萎,樹木的枝幹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蝕之力外溢。」霆曜說,「星痕崩潰得越來越快,蝕力從裂縫裡滲出來,污染了周圍的土地。那些灰紫色的地方,普通人走上去撐不過半天就會被侵蝕。」
月璃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那我們怎麼過去?」
「繞。」霆曜指了指西側的一道低緩山嶺,「那條山脈還沒有被蝕力覆蓋,沿著山腳走,可以繞過最嚴重的污染區。但要快,蝕力擴散的速度在加快。」
兩人不再停留,沿著山脊線向西側斜插下去。坡面比來時更陡,碎石在腳下嘩啦啦地往下滾,月璃好幾次差點滑倒,全靠那根木枴杖和霆曜及時伸過來的手才穩住身形。
下到半山腰的時候,月璃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爛,不是焦糊,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金屬在潮濕的空氣裡生鏽,又像是某種東西正在被緩慢地溶解。
「你聞到了嗎?」她問。
「聞到了。」霆曜的語調沉了幾分,「蝕力的味道。看來擴散得比我想的還快。」
他加快了腳步,月璃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山腳處的樹林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樹皮上長出一塊塊灰紫色的黴斑,葉子蜷縮發黑,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踩上去沒有聲音,像踩在灰燼上。
霆曜忽然停下腳步,伸手攔住月璃。
「噓。」
月璃屏住呼吸。前方大約二十丈處的樹林間,有東西在動。灰色的、顫動的、不規則的影子,像是一團被扯爛的布,又像是某種生物的殘骸。
「蝕傀。」霆曜的聲音壓得極低,「一隻,在進食。」
月璃瞇起眼睛仔細看,這才勉強辨認出那團灰影的輪廓。它大約有半人高,形狀像一隻被壓扁的野犬,四肢著地,身體表面沒有毛皮,直接露出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灰白色的骨骼,頭部的位置裂開一道橫貫的大口子,裡面伸出一條長長的、末端分叉的舌頭,正在地面上的某攤東西裡翻攪。
月璃的胃裡一陣翻湧。她強壓住嘔吐的衝動,將手按在腰間的月刃上。
「別動。」霆曜按住她的手,「它還沒有發現我們。繞過去。」
兩人貼著樹木的陰影,緩慢地向側面移動。月璃每一步都踩得極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小。蝕傀進食的聲音在寂靜的樹林裡格外清晰,那種濕漉漉的、黏膩的攪動聲,像一把鈍刀子刮在她的神經上。
繞出大約五十丈遠,蝕傀的氣息終於被樹木遮斷了。月璃長出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她的聲音還在發抖。
「蝕之力侵蝕活物後的產物。」霆曜說,「本來是人或者野獸,被蝕力同化之後,就變成了那種樣子。沒有意識,沒有痛覺,只有本能。渴求更多的蝕力,渴求吞噬一切帶有生命氣息的事物。」
「它有……原來是個人?」
「也可能是鹿,或者山豬。」霆曜說,「你不必替它難過,被蝕力同化之後,它就不再是原來那個生命了。你毀掉它的時候,反而是解脫。」
月璃沉默了一會兒:「你殺過很多?」
「多到記不清。」霆曜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北境比這裡更靠近星痕,蝕傀幾乎隨處可見。我從十歲開始就在獵殺它們了。」
十歲。月璃想起自己十歲的時候,還在鎮上的私塾裡跟著先生學認字,放學後跟小夥伴去河邊抓魚,回家吃母親做好的熱騰騰的飯菜。
而霆曜十歲的時候,已經在獵殺這種怪物了。
「會越來越多嗎?」她問。
「會。」霆曜的語氣沒有起伏,「星痕崩潰的速度每過一天都在加快,蝕力外溢的量也在增加。蝕傀的數量會翻倍增長,然後再翻倍。到最後,整個蒼瀾大陸都會被蝕力覆蓋。」
「那時候會怎樣?」
霆曜看了她一眼:「那時候就沒有蒼瀾大陸了。」
月璃攥緊了月刃的柄。
「那就不能讓它發生。」
「嗯。」霆曜說,「所以我們得走快點。」
接下來的路,兩人走得更加警惕。霆曜走在前面,時不時停下來側耳傾聽,或者蹲下身查看地面上的痕跡。月璃學著他的樣子,觀察周圍的動靜,雖然她還沒有他那麼敏銳的感知,但至少學會了分辨蝕傀活動時留下的特徵,地面上的灰白色粉末、枯萎扭曲的植被、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鏽味。
太陽爬到正頭頂的時候,他們在一個溪谷邊停下來休息。溪水還是清澈的,但岸邊的石頭上已經出現了幾塊灰紫色的斑點,月璃伸手摸了摸,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痺感。她趕緊縮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別碰那些。」霆曜正在溪邊裝水,頭也沒回地提醒,「蝕力會通過接觸滲透,少量還好,多了就麻煩了。」
「你怎麼不早說?」
「剛才你沒碰。」
月璃瞪了他一眼,但心裡也知道他說得對。這種事情就是要自己吃一次教訓才能記住,他提醒得再多,也比不上親身感受那一瞬間的麻痺來得有效。
她從行囊裡掏出乾糧,分了兩塊餅給霆曜。兩人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默默地啃著餅,聽著溪水的嘩嘩聲。
「霆曜。」月璃嚼著餅含含糊糊地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修復不了星痕怎麼辦?」
霆曜咬餅的動作頓了一下。
「想過。」他說。
「然後呢?」
「然後就繼續殺蝕傀。殺到殺不動為止。」他咽下餅,「至少能多撐一段時間。」
「就你一個人?」
「以前是。現在有你。」
月璃低頭看著手裡的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壓平了。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這些。」她說,「在凌雲鎮的時候,我最大的煩惱就是今天該去哪裡玩,或者明天要不要去鎮上買新的頭繩。感覺像上輩子的事。」
「對你來說,確實是上輩子的事。」霆曜說,「雖然只有兩天。」
月璃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吃完乾糧,兩人繼續上路。溪谷走到盡頭的時候,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平地,但地面上鋪滿了那種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軟塌塌的,有些地方甚至沒過了鞋面。
月璃的腳踝忽然一緊。
她低頭,看見一隻灰白色的、由粉末凝聚而成的手從地面下伸出來,死死攥住了她的腳踝。那股力量大得出奇,她整個人被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
「霆~」
話沒說完,一道刀光從她身側劈下,準確地斬在那隻灰白色手腕上。刀刃過處發出刺耳的尖嘯,那隻手猛地鬆開,化作一團灰霧消散在空中。
霆曜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後,窄刃長刀橫在身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地面。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開始顫動,一團一團地蠕動起來,像是有無數隻手正從地下向上爬。
「跑!」霆曜喝道。
月璃沒有猶豫,轉身就跑。霆曜緊隨其後,一邊跑一邊揮刀劈開前方蠕動的灰白色障礙。那些從地面湧出的東西還不成形,沒有追擊的能力,但數量越來越多,幾乎將整片平地都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灰白色泥漿。
兩人一路狂奔,衝出平地的邊緣,踏上堅實的岩石地面。月璃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粉末在他們離開後漸漸平息下來,重新鋪成一片平靜的、死寂的灰色。
「那是什麼……」她彎著腰大口喘氣。
「蝕力沉積。」霆曜也喘著氣,「蝕力在低窪地帶聚集久了,會形成這種陷阱。剛才那隻手只是試探,如果被拖進去的話~」
「會被同化成蝕傀?」
「會直接溶解。」
月璃打了一個寒顫。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腳踝,被抓住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淺灰色的印記,皮膚微微發麻。
「這個……怎麼處理?」
霆曜蹲下來看了看,從行囊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淡綠色的粉末塗在印記上。麻痺感很快就消失了,灰色的印記也慢慢變淡。
「止痛草粉。」他說,「只能暫時壓制蝕力的殘留。如果印記三天內不消退,就得用更強的手段了。」
「什麼手段?」
「比較疼。」霆曜站起來,「你最好祈禱它自己消掉。」
月璃用力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路程,他們繞開了所有地勢低窪、土壤發灰的地帶。霆曜的判斷幾乎沒有失誤過,每一次他說「別走這邊」,那邊的草叢裡過一會兒就會有蝕傀爬出來。
月璃開始覺得,這個少年這十五年來,過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日子。每一秒都在感知危險、判斷危險、避開或擊殺危險。沒有真正放鬆的時刻,沒有可以卸下防備的地方。
難怪他說話那麼少。一個時刻在生死邊緣行走的人,沒有力氣去講廢話。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處山崖下的凹洞裡過夜。這裡地勢較高,風大,但因此蝕力的殘留也少。霆曜升起一堆小小的火,用石頭圍住,不讓火光洩露出去。
月璃坐在火邊,把月刃取出來放在膝上。銀白色的符文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現,像一些沉睡的小蛇。
「今天你為什麼一直沒有用月刃?」霆曜問。
「不知道。」月璃老實回答,「不敢。」
「不敢什麼?」
「不敢確定它真的有用。」她摩挲著刀鞘上的紋路,「萬一用了之後發現它其實擋不住蝕傀,那我連最後的依仗都沒了。」
霆曜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讓月璃愣住的話。
「你說這話,和你前世一模一樣。」
「……什麼?」
「前世你拿到星穹之心的時候,也不敢用。你說,萬一它沒有傳說中的力量,那我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霆曜看著火光,目光有些遙遠,「後來你用了一次。然後你跟我說,其實我早就知道它有用,但我就想騙自己多一會兒。」
月璃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總喜歡給自己留一條退路。」霆曜轉頭看她,「但有的時候,退路是留給別人的。你自己不需要。」
他伸出手,輕輕點了點月璃膝上的月刃。
「明天如果遇到蝕傀,用這個。它不會讓你失望的。」
月璃看著他指尖點過的地方,月刃的符文在他觸碰的位置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好。」她說,「聽你的。」
夜深了。
月璃靠在洞壁上,把薄毯裹得嚴嚴實實。山崖上的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涼意,沒有蝕力的味道。
霆曜坐在洞口,和昨夜一樣守著。
「今天走了很多路。」月璃閉著眼睛說,「但比昨天適應多了。」
「你體質好。」
「是我母親養得好。」
霆曜沒有接話。
月璃過了一會兒又說:「霆曜,你覺得我母親現在在做什麼?」
「可能在院子裡看月亮。」霆曜說,「也可能在縫補衣服。」
「她不知道我今晚睡在山洞裡。」
「她知道的。」霆曜的聲音很輕,「她比你想的更清楚你在經歷什麼。」
月璃沒有再問了。
她閉著眼睛,漸漸沉入睡眠。
而霆曜坐在洞口,望著遠處星痕方向那隱隱流動的暗光,將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道看不見的裂痕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張。
但他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身後月璃平穩的呼吸聲。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