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痕迷途
第四節 忘川
第三天清晨，石橋對岸的蝕傀散了大半。剩下的幾隻在晨光中縮成一團團灰白色的影子，像是被陽光灼傷的蛞蝓，緩慢地蠕動著退入山谷深處。月璃站在橋頭望了一會兒，發現它們對光線確實敏感，凡是被陽光直射的地方，蝕傀的動作就會變得遲緩甚至停滯。
「它們怕太陽？」月璃問。
「怕。」霆曜正在收拾行囊，「但只是行動遲緩，不是真正被剋制。太陽曬不死蝕傀，只能讓它們慢下來。真正的剋星是地靈，以及……你那種力量。」
月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晨光中，那幾粒星塵已經融入她的皮膚，只在掌紋深處留下幾道隱約的銀線。
兩人過了石橋，沿著山脊繼續北上。今天的地貌再次發生變化，山脊越來越窄，最終消失在一個巨大的天坑邊緣。天坑直徑約有百丈，深不見底，坑壁光滑如鏡，泛著一層灰紫色的幽光。
「這裡……」月璃探頭往下看，立刻感到一陣眩暈，「星痕的支脈？」
「蝕力匯聚的節點。」霆曜蹲在天坑邊緣，用手指沾了一點邊緣的灰紫色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濃度極高。繞不過去了，這座天坑橫在整個山脊中間，往兩側都是蝕力沼澤，只能從坑底穿過去。」
「從坑底？」
「坑壁上有腳印。」霆曜指著側面一道斜向下方的窄徑，「有人走過。應該是可以通行的。」
月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在光滑的坑壁上看到一條狹窄的天然棧道，寬不過一尺，蜿蜒向下，消失在幽暗的深處。棧道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紫色苔蘚，踩上去很可能滑腳。
「走吧。」霆曜率先踏上那條窄徑，「跟緊我，每一步都踩在我踩過的位置上。」
月璃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窄徑比看起來更危險，腳下是光滑的坑壁，旁邊就是萬丈深淵。風從坑底往上湧，帶著濃鬱的蝕力氣息，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集中全部注意力，一步不錯地踩在霆曜留下的腳印裡，不敢看旁邊，也不敢往下看。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窄徑的坡度逐漸趨緩，坑壁的顏色也從灰紫色變成了更深沉的暗藍色。空氣中的蝕力濃度反而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氣息，冰涼、清冽，像深冬的湖水。
「蝕力到這裡變稀了。」月璃說。
「因為下面是地脈交匯處。」霆曜放慢了腳步，「天坑深處有一條地下暗河，暗河的水來自雪山融水，攜帶著地靈之氣上升，中和了部分蝕力。」
果然，當他們終於下到坑底時，一條寬約兩丈的地下河橫亙在面前。河水幽藍，清澈見底，河牀上鋪滿了圓潤的鵝卵石，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柔和的光澤。河邊生長著一種奇特的植物，細長如髮絲的銀白色枝條從巖縫中垂落，沒入水中，隨著水流輕輕飄動。
月璃蹲在河邊，伸手碰了碰水面。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冰涼的、純粹的力量沿著她的手指湧入身體，洗滌著這兩天積累下來的疲憊和蝕力的侵蝕。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嘆。
「這裡的水能淨化蝕力。」霆曜也蹲了下來，用手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是星痕範圍內少數安全的地方。」
月璃學著他的樣子洗了臉，清冽的河水讓她精神一振。她站起身環顧四周，天坑底部的空間比想像中大得多，像一個巨大的地下廳堂，洞頂距離地面至少有二三十丈，巖壁上佈滿了銀白色的礦脈，像一張縱橫交錯的發光蛛網。
「這些礦脈……」月璃仰頭看著那些銀光，「和星塵的感覺很像。」
「星塵就是這些礦脈脫落的碎屑。」霆曜說，「這裡是星痕最外圍的礦層。再往深處走，礦脈會越來越密，直到最後……」
他沒有說完，但月璃已經明白了。直到最後，就是星痕本體。
兩人沿著地下河走了大約一里路，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道天然的石拱門。拱門上方刻著一些模糊的圖案，月璃走近了看，發現是一些人形輪廓，圍繞著一個圓形的光芒跳舞。圖案古老而質樸，筆劃粗獷，卻有一種直擊心魄的力量。
「這是什麼？」月璃伸手觸碰那些刻痕。
霆曜走過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古月族的遺蹟。這些圖案記載的是他們的祭祀儀式——向星痕獻祭。不是生命獻祭，而是力量獻祭。古月族人會在星痕邊緣將自己的靈力歸還給星痕，以維持星痕的穩定。」
月璃的手停在那些刻痕上。她隱約能感覺到那些圖案中殘留的意志，虔誠的、悲傷的、帶著某種決絕的平靜。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星痕需要維持。天道本是一個循環，靈力在天地之間流轉，生生死死，萬物歸一。但星痕出現之後，循環被打斷了，靈力從裂縫中洩漏出去，無法回歸天道輪迴。古月族的先祖們發現，如果人類將自身的靈力主動歸還給星痕，可以暫時封堵那些裂縫。」
霆曜頓了頓：「但這只是權宜之計。獻祭的人越多，星痕吸取靈力的速度就越快，最終變成了一個無底洞。古月族就是因為這個滅亡的。」
月璃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所以我們去星痕深處，也是為了獻祭嗎？」
「不是。」霆曜說，「獻祭是治標。我們要做的是治本，讓星痕重新閉合。」
「怎麼閉合？」
霆曜看著她：「天元世界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星穹之心就是用來修復天元世界星痕的器物。但蒼瀾世界的星痕與天元不同，這裡沒有星穹之心。」
「那有什麼？」
霆曜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一塊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墨黑的石片。石片表面光滑如鏡，但仔細看的話，裡面流動著無數細密的金色光點，像被囚禁的螢火蟲。
「這是星痕核心的碎片。」霆曜說，「我上次來的時候從裂谷邊緣找到的。它內部存儲著星痕的原始結構資訊，如果我們能抵達星痕的真正的核心位置，將這塊碎片歸位，再用足夠的力量激發它……星痕有機會自我修復。」
「足夠的力量？」
霆曜看著她，金色的瞳孔在幽暗的地下光芒中微微閃爍。
「你我的力量。」他說，「月輝和日耀同時灌注，纔有可能啟動星痕核心的修復機制。單憑一個人的力量遠遠不夠。」
月璃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霆曜花了十五年找到她，為什麼他非要她同行。不只是為了保護她，不只是為了陪她，而是因為修復星痕需要兩個人的力量。
「雙星並行。」她低聲說。
「對。雙星並行。」霆曜將石片收回懷裡，「你是月，我是日。當日月同時照亮星痕核心的時候，那道裂縫纔有機會癒合。」
月璃站在古月族的遺蹟前，看著那些虔誠獻祭的圖案，又看了看霆曜堅毅的側臉。
「那還等什麼？」她說，「走吧。」
兩人穿過石拱門，地下河的河道變得狹窄起來，兩側的銀白色礦脈越來越密集，將整個洞道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的地靈之力濃鬱到幾乎可以用肉眼看見，細小的銀色光點在空氣中浮動，像一羣不知疲倦的精靈。
月璃伸出手，那些光點落在她的掌心上，微微發熱，然後融入她的皮膚。她能感覺到體內的力量正在快速恢復，之前消耗的月輝之力已經補回了大半。
「快到核心區域了。」霆曜的步伐快了幾分，「你能感覺到嗎？」
月璃閉上眼，感受了一下：「能。它在呼喚我。」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呼喚，從洞道最深處傳來，像一個母親在喊離家多年的孩子回家。那個聲音與她之前在星塵中聽到的脈動一模一樣，只是現在更加清晰、更加迫切。
長。短。長長。短。長。
回歸。回歸。回歸。
她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往洞道深處衝去。霆曜緊跟在後面，沒有阻止她，因為他也感覺到了，前方那股龐大的力量正在與月璃的月輝之力產生共鳴，這種共鳴越來越強，已經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
洞道盡頭，是一面銀白色的光牆。
光牆由無數流動的銀色符號組成，那些符號在緩慢地旋轉，像一個巨大的星盤。月璃站在光牆前面，感受到一股溫熱的、近乎擁抱的力量從牆面蔓延出來，包裹住她的全身。
她伸出手，觸碰光牆。
手指穿透而過。沒有任何阻力。
然後光牆猛然碎裂成無數銀色的碎片，碎片在她面前飛舞、重組，最終形成了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的盡頭，月璃看見了。
星痕的核心。
那是一顆巨大的、懸浮在虛空中的銀白色球體，表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裂紋深處滲出暗沉的光芒，像是鮮血正從傷口中緩慢溢出。球體內部，隱約可見一個正在跳動的光核，頻率與月璃的心跳完全一致。
月璃站在通道入口，望著那顆受創的星核。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但她能感覺到那顆星核的疼痛，那種被撕裂、被掏空、被遺忘了無數年的疼痛。她與它之間存在某種血脈相連的羈絆，那種羈絆跨越了前世今生、跨越了兩個世界，在這個瞬間重新連接在一起。
「我來了。」她對著星核說。
星核內部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霆曜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在通道口。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星核，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那顆受創的球體。
「這就是我來這個世界的理由。」他輕聲說。
月璃轉頭看他，淚水還在臉上流淌，但她的嘴角微微揚起。
「也是我來這個世界的理由。」她說。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邁步，走進了那條通往星核的狹長通道。
身後，銀色的光壁緩緩合攏。
天坑之上的地面，蝕力正在加速擴散，灰紫色的沼澤吞沒了更多的山脊。但地底深處，在星核的微光中，兩個人的腳步聲穩穩地迴響著，一步又一步，走向那道裂開的天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