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痕迷途
第三節 星塵
第二天清晨,月璃是被一股冷風吹醒的。
洞口的方向飄進來的空氣帶著熟悉的鏽味,但比昨天更濃,更像某種金屬被烈火灼燒後殘留的氣息。她睜開眼,看見霆曜已經站在洞口了,背對著她,肩膀微微繃著。
「醒了?」他沒有回頭。
「嗯。怎麼了?」
「蝕力的濃度比昨天高了兩成。這股風是從星痕方向直接吹過來的,看來裂谷的崩潰速度又加快了。」
月璃翻身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霆曜的判斷她已經不再質疑了,這兩天的經歷讓她學會了一件事,在這條路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值得當真。
簡單吃了點乾糧,灌了幾口涼水,兩人收拾好行裝繼續出發。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難走,沿著山腳繞行的路線被一片新出現的灰紫色沼澤截斷了,沼澤表面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偶爾有氣泡從深處冒上來,炸開時散發出濃烈的鏽味。
「過不去。」霆曜蹲在沼澤邊緣觀察了一會兒,「繞吧,往山上走。」
往山上走意味著要爬一段近乎垂直的陡坡。月璃抬頭看了看那幾乎與地面成六十度角的石壁,深吸了一口氣。木枴杖在這種地方派不上用場,她索性把它綁在行囊上,手腳並用地開始攀爬。霆曜在她上方,時不時伸手拉她一把。
爬到半途,月璃的腳下突然一滑,一塊鬆動的石頭帶著她往下掉了半尺,好在她反應快,手指死死扣住了一道石縫,整個身體懸在半空中晃蕩。
「別慌。」霆曜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右手邊有一塊突出的岩棱,先踩穩。」
月璃側頭看了一眼,果然右側不遠處有一塊略微凸出的岩石。她屏住呼吸,將右腳伸過去試探著踩了踩,穩住了重心,然後用力把身體拉上去。整個過程耗時不過十幾息的功夫,但她停下來的時候雙臂都在顫抖。
「上來了。」她喘著氣說。
「不錯。」霆曜的語氣裡有一絲幾乎聽不出的讚許,「你學得很快。」
「我不學快一點,你大概就要把我丟在這裡了。」
「不會丟。」霆曜繼續往上爬,「會下來撈你。」
月璃嘴角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咬牙跟上。
翻過陡坡之後,地勢豁然開朗。他們站在一條狹長的山脊上,兩側都是深谷,北面的視野毫無遮攔,星痕已經近在眼前了。
近到能看清裂谷內壁的每一道紋理。近到能感受到從谷底湧上來的、帶著蝕力的熱風。近到月璃甚至能看見裂谷深處那些暗沉的流光在緩慢地旋轉,像一個被從天穹正中撕開的巨大傷口中湧動的黑色血液。
「那就是星痕。」霆曜的聲音變得很輕,「真正的星痕。」
月璃站在山脊邊緣,風吹得她的銀白色長髮向後飄散。她望著那道橫亙大地的傷痕,胸口一陣莫名的悸動,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深處甦醒,回應著那道裂谷的召喚。
「月璃。」霆曜說,「把手伸出來。」
月璃依言伸出右手。霆曜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袋口,倒出一些細小的銀白色顆粒在她掌心。那些顆粒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像被碾碎的星星。
「這是星塵。上次我在星痕邊緣收集的。你握緊它,感受一下。」
月璃合攏手指,將那些銀白色的顆粒攥在掌心中。片刻之後,一股溫熱從掌心擴散開來,順著手臂流入胸腔。與此同時,她體內那股銀白色的力量開始自動運轉起來,像是一條被驚醒的河流。
最讓她驚訝的是,她能聽見聲音。從星痕的方向,從那些暗沉的流光深處,有某種極其微弱的震動傳來,類似心跳,卻比心跳更慢、更深、更古老。
「那是星痕本身的脈動。」霆曜說,「你現在能聽見,是因為你的力量和星痕同源。對我來說,那裡只能看見光。」
月璃閉上眼睛,專注地感受那些脈動。起初是模糊的、雜亂的震盪,像無數根琴弦同時被撥動卻沒有任何旋律。但漸漸地,她開始分辨出其中的規律,一長一短,一深一淺,像某種古老的語言在反覆重複著一個句子。
「它在說什麼?」月璃低聲問。
「我不知道。」霆曜回答,「但你能聽懂的話,就記住它。」
月璃站在原地,任憑星痕的脈動通過星塵的媒介湧入她的身體,與她體內的月輝之力交融纏繞。那聲音起初只是在耳畔盤旋,慢慢地滲進了更深的層次,骨骼、血液、靈魂深處。
長。短。長長。短。長。
她下意識地跟著念出聲來,那些音節從她嘴裡溢出時,空氣微微震動了一下。霆曜的臉色驟變,他猛地將月璃的手拉下來,指縫間的星塵散落一地。
「別念。」他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急迫,「星痕的原始語言不能隨便發聲,你剛才那一句,至少引來了方圓五里內的蝕傀。」
月璃睜開眼睛,果然,山脊兩側的谷地裡開始有灰影蠕動,一塊塊灰紫色的斑點從地面浮現,像是被驚擾的蟻巢。數量之多,讓她的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跑。」霆曜低喝。
兩人沿著山脊往北狂奔。身後,那些灰影從谷底爬上來,速度驚人,最近的已經追到了不到十丈遠。月璃能聽見它們爬行的聲音,尖銳的指爪刮擦岩石發出刺耳的噪音,還伴隨著那種濕漉漉的、黏膩的低吼。
「往那邊!」霆曜指向山脊盡頭一道狹窄的石橋。那石橋天生地長,連接兩座山頭,寬不過兩尺,兩側就是萬丈深淵。
月璃沒有猶豫,衝上石橋。腳下的岩石表面粗糙,摩擦力足夠,但兩側的風極大,吹得她的身體左右搖晃。她強迫自己只看前方,只盯著霆曜的背影,一步、兩步、三步。
蝕傀追到了石橋入口,但沒有跟上來。它們聚集在橋頭,發出憤怒而絕望的嘶叫,灰白色的身軀在岩壁上抓撓,卻不敢踏上那道窄橋。
月璃過了石橋,撲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霆曜也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橋那頭密密麻麻的灰影。
「星痕語言會直接擾動蝕力的結構。」他蹲在月璃身邊,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剛才那一句,相當於在整片蝕力場裡丟了一塊石頭。你沒事吧?」
月璃搖了搖頭,但她的手臂還在不自覺地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力量消耗過度的虛弱感。剛才那一句無意識的吟誦,幾乎抽空了她體內三分之一的月輝之力。
「我……不知道會這樣。」她的聲音有些啞。
「不是你的錯。我應該先告訴你的。」霆曜從行囊裡取出水囊遞給她,「喝點水。你剛才那一句引來了至少二十隻蝕傀,如果不是這道石橋天生克制蝕力,我們今天就交代在那裡了。」
月璃接過水囊灌了幾口,乾渴的喉嚨總算舒服了一些。她坐起來,望向橋對岸,那些蝕傀還在徘徊,灰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群失去巢穴的幽靈。
「為什麼它們不敢過橋?」
「石橋下面有一條地脈。」霆曜說,「純淨的地靈之氣上行,對蝕力有天然的斥力。蝕傀靠蝕力驅動,接觸到純淨地靈就會被灼傷。這是它們唯一的弱點。」
月璃記下了這一點。
天色漸暗。兩人沒有再趕路,在石橋北側的山頭上找到一塊避風的凹地,紮下了今晚的營地。柴火不多,霆曜只生了一小堆火,勉強夠取暖。
月璃靠著岩壁坐著,把那幾顆散落的星塵重新收回掌心。她不敢再唸了,只是靜靜地握著,感受那些微弱的脈動從指尖傳入體內。每個人的力量會隨著情緒波動。你現在的情緒在影響星塵的反應。」
月璃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掌心。那裡的銀白色顆粒比剛才亮了一些,而且每一次閃爍的頻率都和她心跳的節奏一致。
「它和我有聯繫?」
「星塵是星痕的碎片,你的力量來自星痕。它們本來就是一體的。」
月璃盯著掌心裡那些小小的光點,忽然覺得它們像活著的小蟲子,正在她的掌心裡安睡。
「霆曜。」她輕聲說,「我今天唸的那句……是什麼意思?我感覺到了它的含義,但說不清。」
「你感覺到什麼了?」
「像是……一個名字。」月璃皺著眉回憶,「很長的名字,或者說是一個完整的句子被濃縮成了一個音節。它在重複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霆曜沉默了一會兒:「你試著回想那個音節,但不要出聲。只在腦子裡想。」
月璃閉上眼睛,努力捕捉剛才那股感覺。那個音節的形狀在她腦海中浮現,像是某種刻在靈魂深處的印記,她把它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
然後她明白了。
「回歸。」她睜開眼睛,「那個音節的意思是『回歸』。星痕在等待什麼東西回去。」
霆曜的瞳孔微微收縮。
「星痕在等什麼?」他問。
月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等我。」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裡面有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篤定。像是體內那股銀白色的力量在替她回答,透過她的聲帶發出這個結論。
霆曜看了她很久,然後微微點頭。
「那就去。」
「你不問為什麼?」
「答案在星痕深處,不在這裡。問了也沒用。」霆曜將一根枯枝扔進火裡,火星濺了上來,在夜空中閃了一下就熄滅了,「等你到了那裡,自然會知道。」
月璃看著他。火光在他的側臉上跳動,將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兩半。明亮的那一半是堅毅的,陰影那一半,月璃隱約覺得藏著某種她無法完全看透的東西。擔憂,或者別的什麼。
「霆曜。」她說,「你有沒有瞞著我什麼?」
霆曜的動作沒有停:「有。」
「很多?」
「不多。但有一件,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說了,你會擔心。」他轉頭看向她,「而你的擔心,會影響你的判斷。在到達星痕深處之前,你需要做出很多判斷。每一步都不能錯。」
月璃張了張嘴,想追問,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個夢中女人說的,你和我不是同一個人。你有你的選擇,你的命運,你的人生。
也許有些事,真的需要她自己走到那一步才能明白。
「好。我不問。」她說,「但你答應我,到了星痕深處之後,告訴我。」
霆曜點了點頭。
「一言為定。」
夜深了。蝕傀的嘶叫聲從石橋對岸斷斷續續地傳來,像是某種遙遠的、不知疲倦的哀歌。但月璃已經不覺得害怕了,她的手心裡握著星塵,那些微弱的脈動像另一個心跳,正在輕輕地與她的節奏重合。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個音節的形狀。
回歸。
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一次,遠處沒有蝕傀被驚動。只有她體內的月輝之力微微震盪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一個早已做好的約定。
她沉沉地睡去了。
霆曜坐在火堆旁,守著夜。
他沒有告訴月璃的是,那件不能說的事,是他最近感受到的、來自星痕深處的另一個氣息。那個氣息他認得,前世在天元世界時,曾經與他交過手。
如果那東西還活著,那麼這趟星痕之行,遠比他們以為的更危險。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
那道裂痕在隱隱作痛。
但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月璃均勻的呼吸,直到東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