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睁开眼时，第一个感觉是下巴的酸痛。
那根绳子依旧悬在头顶，粗麻绳结抵着他的下颌骨，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
他坐在那张没有靠背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全靠下巴挂在绳结上保持平衡。
这种睡法最初让他脖子快断了，但现在——
三个月过去，他已经习惯了。
他开始觉得，这样睡其实不错，要清醒也方便。
而且至少不会躺在地上，被排污口渗出的污水浸湿衣服，也不会因为翻身时压到旁边的人，引发争执。
绳床是单人用的，虽然不舒服，但是属于他自己的。
在这挤满两百多人的集体宿舍里，能有一样专属的东西，已经是恩赐。
他松开下巴，绳子轻轻晃了晃。
隔壁床的托姆还在睡，同样下巴挂着绳，呼吸平稳。
雷克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然后开始折叠那张椅子。
椅子白天要收起来，否则会挡路。
今天是点数结算日。
“雷克，本周合格品率 91%，额外贡献三次清理熔炉渣。”
监工的声音平板无波，手里的账册翻过一页。
雷克站在劳役回廊的结算窗口前，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脑海中已彷佛看到市集，那里堆着各种物资的样品。
一块黑面包、一罐果酱、一捆粗布、甚至还有一小瓶据说能缓解疲劳的药水。
但他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基础点数 78，合格率加成 7.8，额外贡献 15。”监工抬起眼，灰色袍子的袖口绣着细密的齿轮纹样，“总计 100.8 点。要兑换什么？”
雷克深吸一口气：“我想查看居住升级的清单。”
监工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磨损严重的羊皮纸。上面列着几项：
热铺位固定使用权（每周 50 点）
中层边缘小间（每月 300 点）
私人储物柜（永久 1000 点）
绳床改良版（带颈部软垫）（永久 200 点）
雷克的目光在绳床改良版上停留了一会儿。带软垫...那应该会舒服很多。但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
“我继续攒着。”
监工点点头，在账册上记录了一下，然后递给雷克一枚刻着数字的木牌：“点数已记入你的账上。木牌收好，丢失不补。”
“谢谢监工大人。”
雷克接过木牌，紧紧握在手心。100.8 点。
加上之前攒的，他现在总共有 423.6 点了，不错不错。
回工坊的路上，雷克经过纺织工坊。
透过半开的门，他能看到里面飘浮的淡金色粉尘，他听说吸入后会让人梦见美好的事物。
纱笼里的女工们戴着简陋的布口罩，机械地摇着纺车。她们的眼里有种恍惚的平静。
雷克有时会想，她们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但他没时间多想。
熔炉那边已经传来锤击声。
那是他的工作岗位。
熔炉区永远炎热。
巨大的炉膛里燃烧着不知名的燃料，泛着暗红色的光。
十几个工人围着铁砧，轮流捶打烧红的铁块。
监工在旁巡视，手里的鞭子偶尔在空中抽响，提醒着节奏。
“每一锤都是点数！”监工喊着，“专注！节奏！你们不是在打铁，是在铸造自己的未来！”
雷克找到自己的位置，接过同伴递来的锤子。铁块刚从炉里取出，橙红炽热。他举起锤子，砸下。
咚。
手腕传来熟悉的震动。
咚。
汗水立刻从额头冒出。
咚。
锤击声在熔炉区回荡，雷克曾经讨厌这种重复，但现在他学会在节奏里寻找意义：每一锤，都是 0.1 点。十锤就是 1 点。一百锤就是 10 点。
他数着自己的锤数，心里默默计算。
今天的目标是 500 锤。那就是 50 点。加上基础工时，这周或许能突破 120 点。
“雷克！”监工忽然喊他。
雷克停下，转头。
“你，去把第三炉的渣清了。”监工指着角落一个冒着浓烟的炉子，“额外贡献，5 点。”
“是！”
雷克立刻放下锤子，抓起铁锹走向那个炉子。
清炉渣是脏活，烟尘呛人，而且热得可怕，但5点额外贡献就相当于五十锤。
可谓十分划算。
他铲起第一锹渣时，忽然想起刚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他饿得半死，倒在据点外的荒野，是一个灰袍信徒把他拖了进来。
信徒给他灌了碗稀粥，然后说：“你想活，我们这里有工作。工作有点数，点数能换一切。”
“一切？”
“食物、衣服、住处、还有...。”信徒当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神秘，“只要你点数够多。”
雷克当时不信。但现在，他信了。
他见过有人用点数换了一双新靴子，走起路来不再磨脚。
见过有人攒够点数，搬去了中层边缘的小间，虽然只是个小隔间，但有门，能上锁。
他还听说，有人用巨额点数换到了强力的魔法，虽然不知道真假。
至于库托斯...
雷克铲起又一锹炉渣，倒进手推车。
据点里到处都有代表库托斯的眼睛纹章。
早晚祷告时，监工会带领大家诵经，内容大多是“勤勉是美德”。
雷克会跟着念，因为不念会被扣点数。
他信神。
同时信的是点数。
点数实在，看得见，摸得着。点数能换东西。点数能改善生活。
傍晚收工时，雷克累得手臂发抖。但他还是先去了一趟市集。
他用 2 点换了一块黑面包，又用 1 点换了一小撮盐。
剩下的点数，他继续存着。
回宿舍的路上，他经过净罪码头。
码头设在地下河边，工人们正从船上卸货。黑暗的水面泛着诡异的绿光，偶尔有东西在水下翻腾。
雷克听说过，有时卸货的工人会掉下去。
但码头工人的点数好像比较高。
他摇摇头，继续走。
宿舍里已经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疲倦。
雷克找到自己的绳床区域，展开椅子，坐下来。
托姆已经回来了，正在啃一块干饼。
“今天结算了？”托姆问。
“嗯。100.8。”
“不错啊。我只有 89.2。”托姆叹了口气，“纺织工坊那边的合格率太难提了，尘一多我就咳嗽，一咳嗽就纺不均匀。”
“慢慢来。”雷克轻轻拍了托姆的肩膀一下，"之后会更好的。"
“话说，你攒多少了？”
“423.6。”
托姆吹了声口哨：“快够换私人储物柜了。”
他们安静地吃着各自的食物。
周围是其他工人的低语、咳嗽、绳床晃动的细微声响。
吃完后，雷克准备睡觉。他检查了一下绳结是否牢固，然后坐下，把下巴搁上去。颈部传来熟悉的压力，但这次，他忽然想起改良版绳床，带颈部软垫，减轻负担，可以提升睡眠质量。
200 点。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自己今天的锤击数。
一锤，一点。
十锤，十点。
一百锤...
然后，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