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此刻落霞宗密室内。
曲未央的身影清晰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开始缓缓讲述自己此番的遭遇与秘境始末。
只是,她的讲述,半真半假,悄悄篡改了不少细节。
她刻意美化自身行径,弱化自己的疏忽,添油加醋修饰剧情。
在她的口中,许佑安与叶芷初见闲谈,被她描绘成二人乃是相见恨晚、情意相投的多年旧识,亲密无间的道侣。
而她自己,则成了被冷落、被无视、被嫌弃的外人。
她刻意捏造放大自己出手英雄救美的壮举,将自己塑造成一心护持师弟、却惨遭秘境异变阻拦的无奈之人。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许佑安如今结识新的师姐,怕是不久就要有新的师傅和师叔们了。早已将旧日情谊抛之脑后,怕是很快就要跟着新知交远走高飞。
尤其是在说到“叶芷是许佑安结识新的师姐”之时,她特意加重语气,音量拔高几分,酸意满满,意味深长,刻意挑拨密室之内众人的情绪。
这番略带私心的讲述落下,密室内瞬间暗流涌动。
第一个彻底坐不住的,依旧是最勇猛之人——傅雨紫。
她小手狠狠一拍身前石桌,石桌微震,小脸紧绷,眼神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不行!我绝不允许!”
“小曲你快想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立刻进秘境把小佑安接回来!不许他和外人走得太近!”
一旁温柔内敛的缚柳绾,亦是面露难色,心底隐隐酸涩。
全场众人情绪皆被悄然牵动,唯独端坐主位的许云岫,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平静无波,听完整段讲述,面不改色,喜怒不形于色。
可不知为何,明明密室之内众人齐聚,却莫名滋生出一股沁入骨髓的刺骨寒意,悄然弥漫整片密室。
寒意无声无息,冰冷慑人。
除去心性单纯的缚柳绾与傅雨紫,其余所有人都敏锐感知到了这股诡异寒意,纷纷默契垂眸,小心翼翼将目光投向主位的许云岫,大气不敢出一口。
曲未央似是感受到了密室内的微妙氛围,心中暗自窃喜,表面却故作迟疑为难,柔声开口,刻意加重语调。
“小师叔,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若是贸然闯入秘境,强行打断二人相处,万一惊扰了他们、坏了他们的好事……”
“嗯?!”
“小未央你给我讲明白!什么叫好事?”傅雨紫怒声喝道,语气里满是愤懑。
刻意的停顿,加重的字眼,句句暗藏机锋。
密室内,傅雨紫已然被曲未央的话语彻底点燃情绪,即将当场爆发。
就在这闹剧一触即发之际,沉稳睿智的徐清及时开口,强势打断了所有人的纷乱思绪,压制住了躁动的氛围。
她太了解自己这名弟子的性子。
这番说辞,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水分极大,半真半假,不可尽信。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曲未央,带着几分审视与淡然,沉声开口,直击关键。
“未央。”
“既然秘境异变初起、你察觉异常之时,为何不第一时间传讯宗门禀报?为何不及时告知为师?”
一句质问,精准戳破漏洞。
一旁回过神的众人也纷纷反应过来,接连附和发问。
“是啊小曲!你为何不第一时间告知师门?”
“明知秘境凶险,让小佑安孤身涉险,未央师侄这太过不妥!”
无数道审视、疑惑、探究的目光齐齐落在灵屏之中的曲未央身上。
曲未央心头一苦,暗自哀嚎。
师父!您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拆徒弟的台啊!
她心中万般无奈,却只能强行收敛私心,端正神色,一本正经地找着合理说辞,勉强辩解。
“师父、诸位师叔,弟子当时以为,这只是秘境历练的寻常变数罢了。无需打搅师父,诸位师叔。”
她才不敢坦言,自己是怕骂,才刻意隐匿不报。
现在只能强行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
玄水沼鳄巢穴外围。
神秘素衣少年静静伫立坑边,看着被层层护身宝光包裹、安然沉睡的许佑安,眼底满是真切的羡慕。
他抬手轻抬,指尖微动。
笼罩许佑安周身的所有护身法宝瞬间停止运转,灵光缓缓收敛,层层褪去,尽数回归少年储物戒之内,安静蛰伏。
少年俯身低头,细细探查一番许佑安的气息脉搏、经脉伤势,彻底确认无碍后,方才放下心来,忍不住低声啧啧感慨。
“啧啧,真让人羡慕嫉妒恨,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方才赵侃那致命一拳,再叠加数张高阶爆裂符箓的贴身轰炸,威力足以杀死一个结丹中期修士。
换做寻常筑基修士,怕是早已早已尸骨无存了。
可落在许佑安身上,仅仅只是造成短暂昏迷而已。
至于连同许佑安一起被轰炸的那位筑基后期修士那可就没这么好运了,似乎早已实现物理意义上的灰飞烟灭了。
“只要稍作休息,便可恢复过来。”
少年轻轻点头,不再耽搁。
他伸出右臂,稳稳将昏迷未醒的许佑安横臂夹于身侧,身姿凌空一转。
目光遥遥望向赵侃破空离去的方向。
只见他脚步凌空踏出,身形骤然掠空而起,带着沉睡的许佑安,循着赵侃残留的气息轨迹,急速追掠而去。
……
玄水沼鳄巢穴深处,一个干燥石台之上。
只见那神秘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雾气深处,此处沼泽又重归一片死寂。
地面上,躺卧的许佑安双目紧闭纹丝不动,周身那股沉稳气场,正于悄无声息间发生天翻地覆的剧变。
方才融入他体内的那枚无名秘宝,骤然爆发出一股霸道至极的吞噬之力。以他身躯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天地灵力不再是慢悠悠的流转,而是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力洪流,如同江河归海般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狂风凭空而起,吹得周遭倒伏的杂草枯枝疯狂震颤,细碎的灵雾漫天翻涌,层层叠叠裹住许佑安的身形。这股吸纳之势毫无止境,仿佛要将这周遭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力被吸食一空。
下一刻,许佑安指尖佩戴的储物戒微微发烫,戒内空间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穿透。堆积如山的灵石,尽数挣脱束缚,自储物戒中飞掠而出。
漫天灵石悬浮在许佑安周身,通体莹白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黯淡。纯粹的灵力被源源不断抽取,顺着许佑安的七窍灌入体内。不过数息时间,数百枚灵石便尽数化为飞灰,一滴灵力不剩,被彻底吞噬殆尽。
无尽灵力在他丹田之内冲撞奔涌,冲刷着他桎梏已久的修为壁垒。他周身的灵力漩涡越凝越密,气息节节攀升,原本筑基前期的修为根基被彻底夯实、淬炼,每一寸经脉都被精纯灵力拓宽滋养,原本略显滞涩的修行瓶颈,在海量灵力的灌注下轰然碎裂。
时间在死寂的吸纳中悄然流逝,无人知晓过了多久。
笼罩在许佑安周身的灵力漩涡轰然消散,肆虐良久的狂风骤然平息。
原本漂浮在许佑安身上的躁动灵力尽数收敛入体,丹田之内灵力充盈浑厚,经脉宽阔坚韧,根基被淬炼得无比扎实稳固。
一场极致的灵力洗礼过后,他的修为稳稳落地,彻底突破桎梏,跻身筑基后期。
林间再度陷入静谧,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低低的交谈声,伴随着踩碎沼泽湿泥的声响,从远处林间缓缓传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正是之前联手引走玄水沼鳄主力的一众修士。
此前他们倾尽手段牵制大批沼鳄,耗费好一番功夫,才将凶悍的鳄群引离,又冒着被鳄群折返追击的风险,一路小心翼翼迂回折返。
“啊!”一声大喊,惊得众人慌忙寻声望去。
眼前的景象便让众人纷纷驻足,面色惊疑不定。
十数条残缺不堪的鳄尸横七竖八的躺在沼泽四周,正当众人皆以为这些妖兽尽数被同伴宰杀兴奋之余,加速朝着深处走去。
但接下来的场景让众人将之前的幻想抛弃,惨烈大战的痕迹随处可见,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郁的血腥与沼泽腥腐气息。只见原本那些一个个的躺在众人眼前,不远处的沼泽内还燃烧着熊熊烈火。
众人上前仔细检查死去修士伤口,发现死因不是妖兽所为,而是有人将他们逐一毙命,下手之人实力极其强大,这些人完全没有做出任何有效反抗便已死去。
众人惊慌,纷纷议论。说是另有强者闯入,欲要行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事。
不少人已经心生退意,但好在两名筑基后期修士很快将人心稳定下来,于是乎众人便提着胆子继续深入。
很快一具残破庞大的鳄尸横亘在眼前,鳄首那狰狞巨瞳死死盯着众人,像是要将众人纷纷撕碎。
众人被如此诡异的盯着,皆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但旋即也更加钦佩那三位结丹前辈,竟然能将如此恐怖的鳄王宰杀。
“你们看!结……结丹位前辈!”
众人顺着那人声音望去,只见一具死尸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上前靠近一看,这正是那黑衣结丹修士,只见那黑衣修士右臂缺失,胸膛心脏部位骤然出现一个拳头般大小的空洞,显然是被这一击所杀。
很快众人便在周围发现了白衣,青衫两位结丹修士的尸首,他们二人死状无一不令人毛骨悚然。
其中一名修士另还发现一具不明尸身,其死状竟险些将那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其死因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竟是被活生生吓死,真当是令人唏嘘不已。
过了一会,众人在某空地之处,发现一个昏迷未醒的年轻修士,而那正是许佑安。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纷纷快步围了上来。
一名面容急躁的年轻修士率先上前,弯腰伸手推了推尚在昏迷的许佑安,高声呼喊:“喂!小子,醒醒!快醒醒!”
许佑安毫无反应,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却微弱,如同深度沉睡一般。
另一人盯着满地狼藉,又看向毫无动静的许佑安,低声嘀咕道:“不对劲,鳄群死伤无数,那鳄王更是被宰杀殆尽。”
“就连三位结丹前辈都未能幸免,再加之那出现于此无名尸首。但奇怪的是,偏偏这小子安然无恙躺在这里……难不成,这场天大的机缘,最后被这小子捡漏了?”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瞬间凝重下来,眼底满是艳羡与惊疑。
这么多人为了这秘宝,皆逐一殒命。这到头来反倒让一个修为平平的之人坐收了渔翁之利,任谁心中都难以不羡慕与惊奇。
“怎么办?这小子不管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一名筑基后期修士眉头紧锁,环顾四周躁动的林间,语气满是焦急,“此地不宜久留,用不了多久,那些凶性大发的沼鳄必定会折返此地!”
周遭林间隐隐传来低沉的鳄鸣嘶吼,遥远却清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昭示着危险正在飞速逼近。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心头骤然绷紧。
另一名身着青衫的筑基后期修士目光锐利,扫视一圈狼藉的场地,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许佑安,咬牙沉声道:“没时间犹豫了!先把他一并带走!”
他深知玄水沼鳄的凶性,一旦大批鳄群折返,以他们此刻灵力耗损大半、状态不佳的局面,根本无力抗衡,只会全员葬身鳄口。
“带上他,立刻撤离此地!”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当即抬手招呼众人:“动作快!收拾身形,带上此人,即刻撤退!”
一众修士不敢耽搁,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架起昏迷的许佑安,一行人不敢多做停留,踏着沼泽湿泥,快步朝着秘境出口的方向匆忙飞驰而去,只留下满目狼藉的空地,静静沉寂在幽暗的沼泽密林之中。
一行人架着昏迷不醒的许佑安,不敢有半分耽搁,踩着沼泽泥泞疾速遁逃,朝着秘境出口一路疾驰。
这条通往出口的路途,远比众人预想的凶险。
一众修士本就先前牵制鳄群损耗巨大,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一路奔逃本就身心俱疲,此刻却接连遭遇妖兽围杀,顿时疲于应对。
好在队伍中有两名筑基后期修士坐镇,二人修为精深、经验老道,全程镇守队伍前后,出手杀伐果断。
纵然一路血战不断、险象环生,众人终究是靠着两位筑基后期修士的震慑与战力,扛过了沿途所有妖兽袭扰,全员并好在安然无恙,只是人人面色疲惫、灵力再度耗损大半,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上了妖兽的血污。
历经一路颠簸血战,众人终于冲破层层密林阻隔,遥遥望见了秘境出口的灵光屏障。
可当众人快步走出沼泽密林,抵达出口结界之外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微微一怔。
往日空旷冷清的秘境出口,此刻早已汇聚了密密麻麻的修士人影,各方零散的试炼修士齐聚于此,人人神色慌张、步履匆匆,皆是一副急于脱身的模样,整片区域弥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氛围。
众人环视四周,瞬间明白了缘由。
此刻肉眼可见,天地间原本充盈温润的灵力变得紊乱稀薄,时而有细碎的灵光碎屑凭空湮灭、炸开。此前众人光顾着逃离,并未发现此等异象。
高空之上,秘境的结界屏障隐隐泛起细碎的蛛网裂纹,轻轻震颤,发出微不可察的嗡鸣,一股摇摇欲坠的压抑感笼罩全场。
所有人都清楚,秘境灵力大量流失,根基已然损毁,根本支撑不了太久。用不了多久,这座存续多年的秘境便会彻底崩塌,届时滞留其中者,必将葬身秘境废墟,尸骨无存。
也正因如此,原本还在秘境各处搜寻机缘、猎杀妖兽的修士,全都放弃了探索,不顾一切奔赴出口,只求赶在秘境崩塌之前安然脱身。
喧闹嘈杂的人群之中,一道清丽纤细的身影骤然目光一凝,瞬间锁定了被众人围在中间、依旧昏迷的许佑安。
正是叶芷。
她自此前妖兽混乱中一路突围,本想等兽潮结束再返回寻找许佑安,但始终不见其人,对此她心中一直暗自担忧。
此刻骤然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见他双目紧闭、人事不省,被人架着前行,眉宇间瞬间涌上浓浓的急切与担忧。
她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拨开拥挤的人群,快步上前,径直走到众人面前,目光紧紧落在许佑安身上,温声急问:“诸位道友,他这是怎么了?”
可话音刚落,尚未等她探查许佑安的状况,周遭数道凌厉的灵力瞬间锁定了她。
四名修士脚步横移,悄然合围,瞬间将叶芷的退路彻底封死,凛冽的灵力威压扑面而来,带着极强的戒备与敌意。
突如其来的围堵,让叶芷神色骤冷。
她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四周虎视眈眈的众人,身姿挺拔,未有半分怯意,声线清冷如冰,带着几分凛然的质问:“诸位道友,你们这是何意?”
人群之中,那名一路带队、修为最高的筑基后期修士缓步走出,神色淡漠,目光沉沉扫过叶芷,语气平淡。
“道友别误会。”
他抬手指向昏迷的许佑安,一字一句道:“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要从这小子手中,拿回本该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机缘与宝物。”
此前众人拼死引开鳄群、浴血奋战,这份机缘本该是众人共有,虽说最后却被许佑安一人独占,但众人心中却全是不甘与贪婪,岂会轻易便将其放过。
说罢,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方才听闻道友认得此人?那便抱歉了。眼下秘境将崩,事态紧急,只能暂且委屈道友随我们同行。”
“待到我们从他身上取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确认无失之后,自然会放你们二人安然离开。”
叶芷闻言,心头一沉。
她本是满心焦急赶来,只想探明许佑安的状况,查清他昏迷的缘由,万万没有料到,不仅没能问到半句情况,自己反倒被这群修士无端扣下,与昏迷的许佑安一同陷入了危险之中。
出口处人声鼎沸,秘境崩塌的危机感笼罩四野,而她与许佑安的处境,已然彻底陷入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