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荒原上空。
风沙被低矮的灌丛挡在外侧,篝火在三块岩石围起的避风处噼啪燃烧,
橘红色的火光把白洛特、艾蕾娜、莉诺尔三人的影子拉得柔软又绵长。
千脊龙依旧蛰伏在地下深处,沉稳的震动像一道无声的安全感,让这片危机四伏的荒林,暂时多出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艾蕾娜靠在岩壁上,白发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边,血红的瞳孔半眯着,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莉诺尔则抱着膝盖坐在一侧,金色狐尾轻轻扫过地面,狐耳偶尔微动,确认方圆百米内没有异兽靠近,也没有陌生气息闯入。
白洛特蹲在篝火前,尾巴不安分地在身后晃来晃去,耳后的鳃褶随着呼吸轻轻张合。
白天一连串的潜行、突袭、兽潮混战,让她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此刻终于能停下脚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垮下来的鲜活。
“无聊死了……”白洛特戳了戳火堆里的木柴,火星溅起来一点,又很快熄灭,
“师傅以前在学院里,晚上还能看看投影节目,现在连个声音都没有。”
艾蕾娜抬眼,指尖在口袋里轻轻一勾,三幅折叠式超薄扑克便轻飘飘落在掌心。
她动作随意地洗牌,卡牌在她指间翻飞如蝶,发出清脆利落的轻响。
“那就玩点简单的。”她把牌往地面一铺,“斗地主。”
莉诺尔偏过头,狐耳轻轻一颤:“斗地主?我在典籍里见过,是一种需要运气与算计的纸牌游戏。”
“对,”艾蕾娜淡淡点头,目光落在白洛特身上,
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
“输的人,明天负责开路、警戒、清理痕迹,全包。”
白洛特瞬间眼睛一亮,尾巴“唰”地竖起来:“来就来!我可是学院里的斗地主之王,
上次把师傅的退休金都赢过来了!”
她完全忘了自己白天还在生死边缘来回横跳,此刻一沾上游戏,立刻进入了斗志满满的状态。
三人席地而坐,纸牌在篝火前铺开。
艾蕾娜发牌的动作干净利落,每张牌落下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莉诺尔学得极快,不过两局便掌握了规则,冷静得像在分析药剂配比。
只有白洛特,越玩越上头,手里捏着牌,
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扬,尾巴在身后一会儿卷一会儿甩,情绪全写在脸上。
几局下来,白洛特输多赢少,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耳后鳃褶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喷气。
“不行不行,再来一局!”她把牌往地上一拍,“这把我一定赢!我可是荒野求生专家+纸牌大师!”
艾蕾娜勾了勾唇,没说话,只是重新发牌。
这一局,白洛特先手,牌面顺得离谱,从开局起就一路狂甩,把艾蕾娜和莉诺尔压得几乎没机会出牌。
没一会儿,场上局势明朗——
艾蕾娜手里,还剩17张牌。
白洛特看着自己手里仅剩的四张散牌,再瞥了一眼艾蕾娜那厚厚一叠,瞬间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
她猛地一拍地面,身体前倾,一只手“啪”地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直指天空,
声音拔高,气势拉满,在寂静的荒原上炸出一句震耳欲聋的名场面:
“你17张牌你能秒我!!”
“你17张牌你能秒杀我!”
“你17张牌你要是能秒杀我!”
“我当场!!
把我屁股下面这原木吃了!!”
她喊得气势如虹,绿发在火光中飞扬,
深蓝瞳孔亮得惊人,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整个人嚣张到了极致。
莉诺尔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狐耳猛地竖起,手里的牌都差点掉在地上。
艾蕾娜看着她炸毛又嚣张的模样,血红的眼底笑意深了深,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平静地拿起自己那17张牌,指尖轻轻一拢。
在白洛特得意洋洋、坐等胜利的目光里,艾蕾娜淡淡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宣读审判:
“飞机——”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定格。
篝火噼啪一声,炸出一小簇火星。
风停了。
地下千脊龙的震动都像是顿了半拍。
白洛特举在半空的手僵住,张大的嘴巴停在原地,脸上嚣张的表情瞬间凝固,从得意万丈直接垮成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艾蕾娜行云流水地甩出一连串连对、顺子、飞机带翅膀,
17张牌在三秒之内全部落定,干净利落,一局结束。
……秒杀。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毫无还手之力的秒杀。
白洛特保持着指天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瞳孔地震,
耳后鳃褶直接“唰”地张到最大,28kHz的声波都差点不受控制地飙出来。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看向自己屁股下面那块圆滚滚、结结实实、比她腰还粗的原木。
空气安静得可怕。
莉诺尔轻咳一声,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明显在憋笑。
艾蕾娜收好牌,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一击:“吃吧。我不催你,我允许你蘸酱。”
白洛特:“……”
她绿发垂落,遮住整张脸,尾巴蔫哒哒地垂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霜打蔫的菜叶。
“……我、我刚才只是口癖。”她声音细若蚊吟,“网络上的流行语。”
“哦?”艾蕾娜挑眉,“所以你是打算赖账?”
“我没有!”白洛特猛地抬头,又迅速蔫下去,
“……我明天全包开路、警戒、清理痕迹,还帮你拿装备,帮你揉肩,帮你整理床铺……我不吃木头,真的,那玩意儿真的不好消化。”
莉诺尔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狐尾轻轻扫过白洛特的胳膊,带着几分安抚。
篝火继续燃烧,夜色渐深。
荒原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异兽的低嚎,却始终无法靠近这片被千脊龙守护的区域。
玩闹过后,疲惫涌了上来。
艾蕾娜靠在岩壁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白发垂落在肩头,平日里锐利的气息彻底收敛,只剩下安静柔和的睡颜。
莉诺尔也蜷着身子,狐尾裹住自己,很快便陷入浅眠,狐耳偶尔轻轻一动,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
只有白洛特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是白天的战斗让她精神依旧紧绷,二是……那句“吃原木”还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羞耻得她想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她悄悄坐起身,尾巴轻轻扫过地面,看着艾蕾娜安静的睡脸,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大小姐睡着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没有平时的强势,没有戏谑,没有危险,只是安安静静的,像一头收起利爪的血龙。
白洛特看得有些出神,耳后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
一缕极轻、极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侧。
没有敌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缠绵的温柔,像一缕轻烟,缠上她的手腕。
白洛特猛地一惊,鳃褶瞬间张开,刚想出声,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嘘——”
极轻极哑的一声,贴着她的耳廓落下。
是艾希儿。
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不知何时潜入了避风处,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莉诺尔的生物感官都没能捕捉到。
她穿着一身紧贴身形的深色短衣,银发垂落,眼眸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银蓝微光,目光落在白洛特身上,温柔得近乎沉溺。
“别吵醒她们。”艾希儿的声音轻得像风,指尖轻轻划过白洛特的唇角,“我只是……想见见你。”
白洛特瞪大眼,身体瞬间僵硬。
她能感觉到艾希儿的气息贴着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绿发、她的耳后、她的鳃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我一直在跟着你,”艾希儿贴着她的耳畔低语,呼吸轻洒在她颈侧,
“从庄园,到荒野,到兽潮,到刚才……你斗地主喊得很大声,很可爱。”
白洛特脸颊“唰”地爆红,想挣扎,却被艾希儿轻轻按住后腰,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柔软而微凉的怀抱。
艾希儿身上没有血腥味,没有硝烟味,只有一种极淡、极清浅的冷香,像霜风里的花。
她抱着白洛特,动作轻得不敢用力,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指尖小心翼翼地划过她的尾鳞,避开锋利的倒钩,温柔得让白洛特心脏发颤。
“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艾蕾娜,”艾希儿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只是……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
白洛特脑子一片混乱。
她想推开,却又被那股温柔缠得动弹不得;
想出声,又怕吵醒艾蕾娜,引发更大的麻烦;
更何况,艾希儿的怀抱很软,气息很安心,让她莫名生不出狠劲。
艾希儿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是眼尾,最后落在她发烫的唇角。
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下。
“就一会儿,”她喃喃道,“就偷偷陪你一会儿……等天亮,我就走。”
白洛特身体发软,尾巴不受控制地轻轻蜷起,耳后鳃褶红得快要滴血。
她能感觉到艾希儿的心跳,轻而快,和自己一样。
黑暗里,这场无声的、隐秘的、背着艾蕾娜的偷情,悄然发生。
温柔、沉溺、带着禁忌的刺激。
“抱够了吗?”
白洛特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艾希儿的动作也猛地顿住。
岩壁旁,艾蕾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依旧靠在那里,白发垂落,血红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那是一种极致压抑、却又随时能爆发毁灭一切的冷。
莉诺尔也醒了,狐耳紧绷,狐尾竖得笔直,看着眼前这一幕,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三人。
艾希儿缓缓松开白洛特,站起身,面对艾蕾娜的目光,没有畏惧,却也没有嚣张。
“我没有恶意。”她轻声说。
“我知道。”艾蕾娜站起身,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但你碰了我的人。”
她走到白洛特身边,伸手,不由分说将白洛特拉回自己身后,动作强势而自然,宣告着所有权。
血红的龙角在黑暗中隐隐透出一丝微亮,龙尾从衣下悄然探出,轻轻圈住白洛特的腰,把她牢牢护在怀里。
“你跟着她,我不管。”艾蕾娜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你喜欢她,我也不在乎。”
“但你不能背着我,碰她。”
艾希儿看着艾蕾娜护着白洛特的模样,血红的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已死世界的幻影。
她能悄无声息潜入,能避开感官,能短暂靠近白洛特,却永远无法从艾蕾娜身边,把人抢走。
“我知道。”艾希儿轻声说,目光最后落在白洛特泛红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舍,
“我只是……想来见她一面。”
她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挣扎。
“我走。”
艾希儿深深看了白洛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情绪——喜欢、不舍、遗憾、退让。
随后,她身形一晃,像一缕烟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荒原深处,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风重新吹过灌丛,篝火依旧噼啪燃烧。
一切恢复安静。
白洛特缩在艾蕾娜怀里,脸颊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尾巴紧张地缠住艾蕾娜的龙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抓包当场”的慌乱与心虚。
艾蕾娜低头,看着怀里蔫成一团的小女仆,血红的眼底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气又笑的无奈。
她伸手,轻轻弹了弹白洛特发烫的脑门。
“下次再敢背着我偷人。”艾蕾娜低声说,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却带着霸道的占有欲,
“我就把你按在床上,写满八千字检讨。”
白洛特埋在她怀里,声音细若蚊吟:
“……我没有偷人。”
“我只是……被偷袭了。”
艾蕾娜轻笑一声,龙尾轻轻收紧,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下次再有人偷袭你。”她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而郑重的吻,“记得喊我。”
“我来处理。”
篝火摇曳,夜色温柔。
地下千脊龙的震动依旧平稳绵长。
荒原的危险还在前方等待,但此刻,这片小小的避风处里,只剩下安心、温暖,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暧昧与甜。
白洛特靠在艾蕾娜怀里,悄悄闭上眼,耳后鳃褶慢慢恢复平稳。
……好像,有大小姐在,真的什么都不用怕。
至于那块原木……
她决定,这辈子都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