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荒原的晨雾还裹着刺骨的凉意,黏在植被上凝成细小的霜珠。
白洛特是第一个醒的,大概是昨晚被艾希儿突然出现惊得睡不安稳,
又或是心底那点没消散的羞耻感作祟,天不亮就睁着眼睛盯着篝火余烬发呆。
艾蕾娜还靠在岩壁上浅眠,平日里张扬的白发被晨雾打湿了几缕,温顺地贴在颈侧,
血红的龙角与龙尾都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莉诺尔的狐耳轻轻颤动,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金色的尾巴卷在腿边,呼吸平稳悠长。
地下传来微弱而规律的震动,是千脊龙在岩层间缓缓游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将方圆百米内的低阶异兽气息尽数隔绝。
′按照常理,以他们三人隐匿却依旧外放的威压,
再加上地底五阶巅峰的千脊龙镇守,
别说三阶异兽,就算是四阶、五阶的异兽,也只会远远绕道,绝不敢主动靠近。
白洛特伸了个懒腰,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扫了扫,耳后的鳃褶轻轻张合,
28kHz的声波无声扩散开去,确认四周依旧安全。
她想起昨晚斗地主输得一败涂地,还有那句响彻荒原的“吃原木”,
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发烫,赶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把那段社死记忆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醒了?”
艾蕾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依旧透着几分慵懒的强势。
她睁开眼,猩红的瞳孔在晨雾中亮了亮,目光落在白洛特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醒、醒了!”白洛特立刻坐直身体,尾巴绷得笔直,
“我、我去收拾东西,今天我开路,我警戒,我全包!绝不赖账!”
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篝火残骸,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莉诺尔也被动静吵醒,狐耳彻底竖起来,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着自己的药剂试管。
三人很快整装完毕,按照昨晚约定好的路线,朝着东南方向的密林深处前行。
白洛特乖乖走在最前面,煞烬臂铠在手腕上泛着淡淡的墨色光芒,耳后的鳃褶时刻保持张开状态,
声波感知将周围百米内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呈现在脑海里。
荒原的风依旧带着腥甜的异兽气息,却始终没有任何异兽敢于靠近。
千脊龙的震动始终平稳,像一颗定心丸,让三人的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白洛特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偷偷侧头看艾蕾娜,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昨晚艾蕾娜将她护在身后,对着艾希儿宣告所有权的模样,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在她心底轻轻挠着,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护着她,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走神的瞬间,
一股微弱却带着极致暴戾的气息,突然从左侧的灌木丛中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直扑白洛特的后心!
是异兽!
而且气息孱弱,分明只有三阶!
艾蕾娜的脸色瞬间一沉,莉诺尔的狐耳猛地绷紧,两人几乎同时做出反应——
艾蕾娜抬手就要展开空间传送门。
但这只三阶异兽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或者说,它根本不是为了生存,而是为了同归于尽。
它通体呈土黄色,身形像一只瘦骨嶙峋的狼,
却长着三根尖锐的犄角,皮毛粗糙不堪,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伤口还在渗着暗红色的血,另一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斥着绝望、仇恨与疯狂。
爪子锋利如刀,带着腐蚀的毒液,直直抓向白洛特,哪怕下一秒就会被碾成碎片,也丝毫没有退缩。
白洛特瞬间回神,耳后的鳃褶猛地张到最大,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抓,利爪擦着她的肩胛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刺鼻的毒液痕迹。
千脊龙在地底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动,就要破土而出,将这只不知死活的小兽碾成肉泥。
“铛”
轰——!
煞烬轰击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白洛特面色平静得可怕。
震动制止了千脊龙的行动,
也拦住了艾蕾娜和莉诺尔即将发动的攻击。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深蓝的瞳孔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只瑟瑟发抖、却依旧龇牙咧嘴试图威慑的三阶异兽。
按理来说,以他们的气息,以千脊龙的威压,这种低阶异兽连靠近的勇气都不该有。
可这只异兽,不仅来了,还带着必死的决心发动偷袭。
艾蕾娜缓步走到白洛特身边,血红的瞳孔扫过异兽身上的伤口,
还有它眼底那近乎扭曲的仇恨,
“身上有人类武器的伤痕,不久前经历过厮杀,族群应该……全灭了。”
莉诺尔也蹲下身,指尖轻轻蘸取了一点异兽滴落的血液,放在鼻尖轻嗅,
“嗅觉紊乱,应该是把我们当成了杀害它家人的人类。”
那只异兽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嘶哑而绝望,带着无尽的悲愤。
它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白洛特三人,嘴角溢出白沫,颤巍巍地开口——
“凭什么……”
它的声音沙哑破碎,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凭什么你们人类可以随意杀戮我们的族人?
凭什么你们可以踏平我们的巢穴,杀死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
凭什么我们只能任人宰割,连活下去的权利都没有?!”
“你们口口声声说生灵平等,却转头就把我们当成猎物,当成的工具,
当成提升实力的垫脚石!这个世界就这么不公平吗?!”
“你们强者肆意妄为,我们弱者只能任人屠戮……
我不服!我就算死,也要拉着你们陪葬!”
它越说越激动,身体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三根犄角亮起微弱的黄光,准备发动最后的自爆攻击。
艾蕾娜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解释,他们并非杀害它家人的凶手,没必要为陌生人的罪孽买单。
莉诺尔也想开口,告诉它仇恨找错了对象,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但他们都没来得及。
白洛特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
煞烬瞬间完全展开,墨色的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在她的小臂上疯狂流转,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只还在嘶吼、还在控诉的三阶异兽。
脚步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这只异兽的心脏上,
让它的嘶吼渐渐卡住,让它眼底的疯狂,一点点被恐惧取代。
白洛特没有看它,没有听它那些所谓的“大道理”,深蓝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走到异兽面前,停下脚步。
不等异兽再次开口,不等它发动自爆,白洛特猛地抬起右臂,
煞烬裹挟着无尽的寒意与力量,对着这只异兽的头颅,狠狠砸下一拳!
“砰——”
沉闷的声响在荒原上炸开。
异兽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头颅直接被砸得凹陷下去,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瞬间没了生机。
那只充满仇恨与绝望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白洛特收回拳头,煞烬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依旧干净冷冽。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刺破了这只异兽所有的幻想与不甘,
也刺破了这世界虚伪的温柔。
“凭什么?”
“就凭你生而弱小。”
她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晨风中缓缓散开。
“凭你根本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凭你无法把世界变成你期望的样子。”
“你童年拥有的快乐、幸福、家人,那些你珍惜的一切,都会被这残酷的现实撕得一片不留。”
“世界从来都不美好,从来都不如你想象中那般温柔。”
“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付出代价。
你选择袭击我们的那一刻,
你的结局,就已经被你自己决定了。”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你没有能力,也没有力量,让它停下来。”
“你恨人类,可杀你家人的不是我们,
你觉得不公,可弱小,就是最大的原罪。”
那只倒在地上的异兽,似乎在最后一刻听懂了她的话。
它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归于平静。
或许,它会在另一个世界,和它的家人再见吧。
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艾蕾娜和莉诺尔身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杀死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
艾蕾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耳后紧绷得不肯放松的鳃褶,心底猛地一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白洛特。
没有平日里的调皮炸毛,没有嘴硬的嚣张,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有一片被岁月与伤痛磨出来的冰冷与麻木。
那不是残忍,那是被无数次失去与背叛,硬生生熬出来的。
莉诺尔也收起了药剂,金色的狐耳轻轻耷拉下来,看着地上的异兽尸体,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了然。
在这片荒原,在这个世界,弱小,就是死罪。
这只异兽选错了复仇的对象,也选“错”了死亡的方式。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草屑,拂过异兽冰冷的尸体。
白洛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阳光穿透枝叶,落在她的绿发上,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寒意。
她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艾蕾娜缓步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没有强势的占有,没有戏谑的调侃,只有温柔的安抚。
白洛特靠在她的肩头,身体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发出一声细若蚊吟的哽咽。
“艾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