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的畸变缓缓褪去,湛蓝星辰归于沉寂,仿佛方才那窥探天命的异象从未出现过。
卧室彻底归于静谧,晚风穿过半敞的窗缝,轻轻拂动床沿的轻纱,没有声响,只带进来一点深夜微凉的气息。
暖黄的夜灯低垂着光,温柔笼罩床铺一方天地,将周遭的昏暗衬得愈发沉敛。
艾蕾娜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许久未动。
额头缓缓离开白洛特温热的肌肤,贴合的温度一点点消散,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冰冷沉压,却完完整整地落进胸腔,死死沉在谷底,再也散不去分毫。
方才她向天星求证结局,缄默无声。
有些天命,天道不可直言,不可道破。
强行窥探结局,本就是逆天之举,自然得不到直白的答案。
但天星并非全然吝啬沉默。
短暂的星象异动,细碎碎片,隐晦的预兆,已经悄悄落在了她的认知里。
她读得懂那些隐晦的提示,也读懂了过往白洛特留下的那句忠告。
白洛特最大、最无解的死局,从来都不是外界的追杀、世人的觊觎、无休止的纷争。
是她自己。
刻入骨髓的谨慎怯懦,是根深蒂固、不敢依赖任何人的防备,是宁愿撕碎自己、以血肉为代价求生,也不肯拖累旁人半分的执拗。
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把所有崩溃、恐惧、委屈尽数藏在心底,永远只把温和、乖巧、鲜活的一面展露给旁人的性格。
那句预言反复在脑海盘旋,清晰又冰冷,挥之不去。
——走到最后,白洛特终将被自己的性格拖入绝境。
艾蕾娜缓缓直起身,动作极轻,指尖微垂,刻意放轻了所有力道,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熟睡的少女。
她屈膝坐在床沿,脊背没有挺直,微微松弛前倾,褪去了战场上所有的凌厉与锋芒,只剩满身无人可见的疲惫与隐忍。
她垂着眼,目光稳稳落在白洛特的睡颜上,一瞬不移。
少女睡得很沉,眉眼舒展,长睫安静垂落,平日里藏着警惕与倔强的眼眸紧闭,褪去了所有伪装与防备。
此刻的她,乖巧、柔软、干净,没有半点战场厮杀的戾气,没有分毫孤身逃亡的偏执,纯粹得让人心疼。
可只有艾蕾娜清楚,这副安稳的模样之下,藏着怎样千疮百孔的过往,藏着怎样无解的自我桎梏。
她抬手,动作极缓,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距离少女的脸颊只剩寸许,她却终究不敢触碰,怕惊扰了这短暂难得的安稳。
指尖微微蜷缩,指节轻轻收紧,又缓缓松开,反复数次,终究只是轻轻落在被褥边缘,轻轻拢了拢微微翘起的被角。
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酸涩,有后怕,更有一份赌上一切的坚定。
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嗓音压得极低极低,轻得融进晚风里,只够自己听见。
“我知道,你经历过三次失忆,很多事,你早就不记得了。”
她语速很慢,一字一顿,没有波澜,却藏着沉淀了无数年岁的执念
“但我一直记得。从来没忘过。”
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向虚空,目光穿透了眼前静谧的卧室,落在无数年前,那个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漆黑乱葬岗。
那一年的画面,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分毫未减。
“在那个黑暗又寂静的乱葬岗里,没有光,没有人声,没有生路。”
她的指尖轻轻抵在床沿,指腹摩挲着微凉的床面,动作轻缓又克制,周身气息沉静得近乎肃穆。
“那时的我,声带尽毁,发不出半点声音。
浑身筋骨寸寸断裂,四肢瘫软在地,连抬手呼吸的力气都没有。和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族群、城邦,所有我能够触及的人,全都抛弃了我。或许他们只是无从寻觅我的踪迹,任由我在此处慢慢耗竭生机,腐烂消散。”
她顿了顿,呼吸极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颤意。
多年前濒死的绝望,早已淡去,唯独那束突如其来的光,刻骨铭心。
“是你。”
“是你闯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绝境。是你在遍地死寂里,看见了早已形同废人的我。”
“我到现在,都清清楚楚记得当时的你。记得你小小一个身影,独自站在满是碎骨血污的乱葬岗里,孤身一人,却挡在了我的身前。”
“那时的你,明明自己也是无依无靠、四处逃亡的异类,明明自身尚且难保,却还是停下脚步,护住了一无所有、濒临死亡的我。”
她微微仰头,视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情绪隐忍又厚重,没有激烈起伏,只有经年累月沉淀的温柔与感恩。
“你救了我。在所有人都舍弃我的时候,是你伸手拉了我一把。”
“这份恩情,我记了很多年。从绝境存活的那一刻起,就刻进了骨血里。”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熟睡的白洛特身上,眉眼柔和,神色笃定。
“后来世事辗转,人海浮沉,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我以为那洞窟里的一面之缘,只是绝境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我拼尽全力活下来,熬过重伤,熬过残疾,熬过无尽的恢复期。
机缘巧合得到天星垂眸,获得新生。拜入师门,踏入归尘,一步步褪去残破不堪的过往,一点点站到如今的位置上。”
“我从那具筋骨尽断、无法言语的废人,变成了天星的受惠者,变成老师的学生,变成人人敬畏的归尘大小姐。”
她轻声诉说着过往,语气平淡,没有炫耀,没有张扬,只有沉甸甸的宿命感。
“兜兜转转,偏偏又在学院里,再次遇见了你。”
“可那时候的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艾蕾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酸涩。
“三次失忆,抹去了你所有的过往,抹去了你救人的善意,抹去了你所有温柔的痕迹。
你不记得当时,不记得濒死的我,不记得你曾亲手照亮过别人的绝境。”
“你只余下厮杀、背叛、逃亡与算计的记忆。所以你胆小、防备、逞强、嘴硬,不敢信任温暖,不敢依附任何人,习惯性独自硬扛所有苦难。”
“世人都心疼你的遭遇,忌惮你的力量,怜悯你的身世,却没人知道,你本是天生温柔善良的人。你本是救人于绝境的光。”
她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再度睁开,眼底所有酸涩尽数沉淀,只剩无比坚定的执念。
“你不记得没关系。你忘了没关系。”
“你所有的遗憾,我替你记得。你所有的亏欠,我替你补齐。你所有的宿命枷锁,我替你挣脱。你所有不敢面对的过往,我替你扛起。”
“从前是你救我于生死绝境。往后余生,换我护你岁岁安稳。”
她静静看着床上一无所知、安然熟睡的少女,周身氛围安静又沉重。
屋内灯火温柔,岁月静好,可她心底早已掀起千层风浪,藏着无人知晓的逆命决心。
就在这份静谧沉敛的氛围里,口袋里沉寂许久的通讯器,骤然发出一阵低沉急促的震动。
细微的嗡鸣,在死寂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打破了一室安稳。
艾蕾娜眼底温柔瞬间收敛大半,眸色微微一沉,神色迅速从柔软转为冷静沉稳。
她没有立刻动作,先是垂眸看了一眼白洛特,确认没有惊扰到对方,指尖轻轻压住通讯端口,抬手的动作轻缓无声。
她侧身微微偏头,避开床铺的方向,指尖轻点,接通了加密专线。
通讯另一端,是陈老沉稳凝重、压着几分疲惫与惊惧的嗓音,字字清晰,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小姐,紧急消息。此前失联、凭空失踪的一众高阶强者,全部找到了。”
话音短暂停顿,空气骤然凝重。
“但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异化畸变,彻底失去神智,沦为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艾蕾娜指尖骤然一僵,指腹轻轻绷紧,脊背依旧挺直,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眸底深度层层下沉,覆上一层浓重的冷意。
失踪强者全员异变。
这意味着,万域潜藏的暗潮,早已彻底失控。
天幽狱解封带来的浩劫,远比所有人预判的,更加恐怖、更加致命。
风雨,早已悄然笼罩而来。
但至少在当下少在当下我仍拥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