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特十指扣紧脸颊，腰背微微弓起。
细碎的哭声从指缝挤出来，断断续续，气息发抖，肩膀一抽一抽地震颤。
艾蕾娜抬臂，动作很慢，没有骤然触碰，只是轻轻伸手，落在白洛特紧绷的后背上。
掌心落下的力道很轻。
一下，一下，缓慢地拍抚。
她站姿依旧端正，眉眼沉静，眼底没有多余神色，只有稳稳的笃定。
等白洛特那一阵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她才开口，声音稳、轻、清晰。
“看着我。”
白洛特指尖用力，指腹压得眼眶发酸，不肯抬头。
哭声压在喉咙里，胸膛剧烈起伏。
艾蕾娜抬手，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掰开她捂脸的手。
两根手腕相抵，一凉一热，一僵一稳。
“抬头。”
白洛特睫毛湿透，眼皮通红，视线模糊一片。
她被迫抬眼，目光散乱，瞳孔发颤，盯着艾蕾娜干净平静的眼底。
艾蕾娜看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你刚才说的所有话，我都听见了。”
她拇指微微动了动，轻轻摩挲过白洛特腕间紧绷凸起的青筋，动作稳而耐心。
“你怕拖累好人。”
“你怕对你好的人，都会因为你离开。”
“你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惩罚反抗的人，包庇作恶的人。”
白洛特嘴唇哆嗦，哽咽出声：“本来就是……”
“是。”
艾蕾娜没有反驳，坦然应声。
这句肯定，让白洛特瞬间一怔。
她颤抖着呼吸，泪眼怔怔盯着眼前人。
艾蕾娜视线牢牢锁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直，没有安慰的虚词，只有实话。
“现在的规则，不公。”
“现在的人群，盲从。”
“现在的世道，确实是恶人安然向阳，善人负重落阴。”
白洛特鼻头一酸，眼泪又猛地砸下来。
她一直没人敢说、没人肯认的委屈，被艾蕾娜一句句稳稳接住。
艾蕾娜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拭掉滑落的泪。
动作不急，不哄骗，轻柔却坚定。
“所以你收敛爪牙。”
“你压下性子。”
“你学着顺从、学着沉默、学着不惹事。”
“你以为你乖一点、软一点、钝一点，就不会被排斥，不会连累别人。”
白洛特点头，脑袋微微下沉，嗓音沙哑破碎：“我只想……不拖累任何人。”
“我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
艾蕾娜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松动。
“你错了。”
她抬手，双手轻轻扶住白洛特的双肩，掌心按住她发抖的肩胛骨。
力道沉稳，稳稳托住她整个人快要塌下去的情绪。
“真正对你好的人，从不会被你拖累。”
“会因为你离开、会因为你受难的人，不是你的错，是他们护不住你的选择，是世道容不下真心。”
白洛特猛地摇头，情绪再度翻涌：“可是他们都走了！都因我而去了！”
艾蕾娜盯着她颤动的眼底，语速平稳，字字落地有声。
“他们离开，是命运的恶意，不是你的原罪。”
“你不用把全世界的亏欠，全部背在自己身上。”
白洛特胸口剧烈起伏，哽咽着反问：“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改了所有，他们还是讨厌我？还是排我？”
艾蕾娜垂眸，视线落在她通红的眼尾，语气冷了半分，极为清醒。
“因为讨厌你的人，讨厌的从来不是你的棱角。”
“他们讨厌的，是你干净、是你较真、是你不肯同流合污。”
“你锋利，他们怕你。”
“你温顺，他们欺你。”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这群人、这套秩序，本身就是畸形的。”
白洛特怔住。
眼泪还在流，身体的颤抖却轻了几分。
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尖锐、太叛逆、太异类。
她拼命改，拼命磨，拼命削平自己，以为只要变得和别人一样，就能被容纳。
原来不是。
艾蕾娜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指尖微微收紧，按住她双肩不让她低头逃避。
“你说你像荒野野兽，不该懂人心、懂怜悯、懂温柔。”
“你觉得人类教你向善，又逼你独自承受恶意，很残忍。”
白洛特嘴唇发抖，轻轻出声：“难道不是吗？”
艾蕾娜没有迟疑，应声作答。
“是。”
“很残忍。”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极轻。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野兽有心，不是罪过。”
“身处阴沟，不肯作恶，不是愚蠢。”
“被世界排斥，依旧善良，依旧念旧，依旧珍惜每一份善意——”
她停顿一瞬，目光笃定。
“这是你最干净、最珍贵的地方。”
白洛特怔怔看着她，呼吸紊乱，眼眶依旧滚烫。
长久积压的自我否定，第一次被人彻底推翻。
艾蕾娜松开她的双肩，抬手，轻轻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自然安稳。
“你不想和我交朋友，怕拖累我。”
“你把自己锁起来，独自扛着所有压力、所有恐惧、所有过往。”
白洛特低头，声音微弱：“我不敢……”
艾蕾娜俯身一点，视线与她平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那我告诉你。”
“我从来不怕被你拖累。”
“我选择靠近你，不是一时善意，是我看清你所有底色之后，依旧愿意站在你这边。”
白洛特猛地抬眼，泪眼朦胧看着她。
艾蕾娜看着她，继续开口。
“别人离开，是别人的宿命。”
“我留下，是我的选择。”
“你不用收敛爪牙讨好世界。”
“你不用磨平自己换别人接纳。”
“你不用害怕对我好，也不用害怕我会因你出事。”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稳稳摊开在白洛特面前。
动作坦荡、安稳、毫无保留。
“白洛特。”
“你可以信任我。”
“你可以依赖我。”
“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扛所有黑暗。”
白洛特盯着那只干净稳妥的掌心，眼泪突然又一次汹涌。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是长久独行之后，终于被人稳稳接住的酸涩与释然。
她不再硬撑。
微微低头，往前半步，轻轻靠进艾蕾娜怀里。
肩膀抵着对方安稳的衣襟，双手僵硬悬在身侧，迟迟不敢抱紧，依旧带着根深蒂固的怯懦与自卑。
艾蕾娜看穿她所有拘谨，主动抬手，稳稳环住她的后背，将人轻轻拢住。
没有多余安抚的话语。
只是稳稳抱着，静静陪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