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暖黄的夜灯依旧亮着,落地窗旁两道紧挨着的纤细身影却忽然动了。
莉诺尔先一步直起身,狐耳微微转动,确认周遭再无任何气息之后,抬手在耳侧轻轻一按。
细微的电流声响起,落地窗内侧那层几乎无法用肉眼辨别的淡蓝色光幕骤然消散,原本映在玻璃上的两道身影如同被戳破的泡影,瞬间扭曲、碎裂,化作点点光尘湮灭在空气里。
投影关闭。
真正的白洛特并不在窗边。
她坐在客厅深处的沙发上,背脊挺直,长尾安静地垂落在地,鳞片收得平整,没有半分方才的焦躁与失控。
那双异色的眸子沉静如水,望向落地窗的方向,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冷意。
"走了?"白洛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走了。”莉诺尔从落地窗旁走回来,指尖还捏着那支淡蓝色试剂,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在指尖转了一圈,"画面和声音都录下来了。她翻窗、靠近、撒粉,全程清清楚楚,脸拍得很正。"
她把晶片抛给白洛特,后者伸手接住,指腹摩挲着晶片表面微凉的触感,唇角极淡地抿了一下。
"证据够了。"
"当然够。"莉诺尔在她对面坐下,狐耳终于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凌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栋别墅从艾蕾娜搬进来那天起就改了结构。
落地窗是双面的,内侧那层投影幕布连灵力波动都能模拟,她隔着玻璃看到的一切,全是我们演给她看的。"
白洛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晶片。
她想起半小时前,莉诺尔忽然找到她,说艾蕾娜临走前留了话——今夜有人大概率会动手,让她们配合演一场戏。
那段被闯入者听到的对话,是莉诺尔一字一句教她说的。
"一楼门窗我已经全部锁死"——假的,门窗根本没动。
"二楼楼梯口的落地窗是最薄弱的位置"——假的,那扇窗是整栋别墅防护最严密的地方。
"我去守住楼梯口"——更是假的,她从头到尾都坐在这张沙发上,连一步都没挪过。
凌汐听到的、看到的,全是假的。
除了一样。
白洛特忽然蹙了下眉。
一股极淡的灼热感从胸腔深处漫上来,起初只是一丝,像有人用针尖在心口轻轻扎了一下。
她以为是错觉,没有在意,可那股灼热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化开。
她的呼吸微滞。
"莉诺尔。"白洛特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赤阳粉……是从窗缝进来的?"
"嗯?"莉诺尔正在检查通讯器,闻言抬头,"对,她是从窗缝撒的。怎么了?"
"投影幕布能挡灵力波动,"白洛特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什么,"挡得住空气吗?"
莉诺尔的动作骤然停住。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当然……挡不住。"她的声音干了一下,狐耳猛地竖起来,"但幕布和落地窗之间有半米的间隔,粉末从窗缝进来,应该被幕布挡住大部分才对——"
"大部分。"白洛特重复了这三个字,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不是全部。"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股灼热感已经从胸腔蔓延到了四肢,经脉里的灵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原本平稳的流转开始出现细微的紊乱。
不算剧烈,远不到失控的程度,但那种被什么东西悄悄侵入、搅动的感觉,无比清晰。
她真的吸进去了。
不多,可能只有极细微的一点,连凌汐撒出总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赤阳粉这种东西,从来不以量取胜,不过量多了死的更快吧。
莉诺尔你大爷……
她想喊出来但是她的身体没力气也不想这么做了
莉诺尔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白洛特面前,蹲下身,一手按住她的手腕,灵力探入的瞬间,狐耳的毛都炸了起来。
"……真的有反应。"她的声音发紧,"你的灵力在乱,虽然很轻,但确实在被干扰。我算错了——我以为幕布能全部挡住,没想到这玩意儿质地这么轻,半米的间隔根本拦不住,它顺着空气就飘过来了……"
她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懊悔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计划是完美的。证据拿到了,凌汐被骗了,所有人都安全。
唯独她算漏了赤阳粉的传播速度。
那东西比她预估的轻得多、快得多,半米的投影间隔在它面前形同虚设。
她以为幕布能把所有粉末都拦在窗外,结果还是有那么一点,顺着空气的流动,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客厅,被白洛特吸了进去。
"对不起。"莉诺尔低着头,声音闷得像被什么堵住了,"是我的失误。我应该再往后退的,或者在客厅也加一层过滤——"
"现在说这些没用。"白洛特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但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先告诉我,这东西的发作时间是多久?"
莉诺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少量吸入的话……潜伏期大概十到十五分钟。"她快速回忆着资料库中关于赤阳粉的记载,"它不会立刻发作,先是灵力紊乱,然后是情绪放大——恐惧、焦躁、不安会被成倍放大,最后才是灵力暴走。你现在吸进去的量很少,可能不会到暴走那一步,但情绪干扰这一关,躲不过去。"
白洛特沉默了几秒。
她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感正在缓慢增强。
经脉里的灵力像被搅动的池水,一圈一圈地泛着涟漪。
更让她在意的是情绪——心底那点原本被她压得死死的不安,正在悄悄抬头。
对凌汐的恐惧。
对自身异状的焦虑。
对艾蕾娜不在身边的慌乱。
对于身边人究竟会不会继续?待在我身边?
艾蕾娜她究竟是因为什么喜欢我?
这些情绪她平时都能控制得很好,可现在,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放大了,每一丝都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沉重。
"还有多久?"白洛特问。
"从你感觉到异常开始算,"莉诺尔看了眼时间,"大概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
白洛特闭上眼,长尾无意识地缠上了自己的小腿,鳞片微微竖起——这是她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艾蕾娜什么时候回来?"
"通讯器里说,裂隙那边的能量风暴已经平息了,她正在往回赶,最快……"莉诺尔估算了一下,"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比赤阳粉的发作时间晚了整整七分钟。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莉诺尔咬了咬牙,从口袋里又掏出两支试剂,一红一蓝,并排摆在白洛特面前的茶几上。
"蓝色的是灵力稳定剂,能暂时压下紊乱,但对情绪干扰没用。"她的语速很快,"红色的是情绪抑制剂,学园医务室的常备药,能麻痹情绪中枢,让你感觉不到恐惧和焦躁——但副作用是,用药之后几小时内,你的反应速度会下降三成,灵力输出也会受影响。"
"用哪个?"
白洛特睁开眼,看着茶几上的两支试剂,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呼吸已经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
胸腔里的灼热感变成了灼烧,经脉里的灵力不再是涟漪,而是开始翻涌。
更糟糕的是情绪。
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一个人影同样对她用跟这个效果一样的粉的那个夜晚——那种被无边黑暗吞噬、被自己的恐惧活活溺死的感觉,此刻正在一点点复苏。
她的手在抖。
"红色的。"白洛特强忍身体不适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要被情绪牵着走。"
莉诺尔没有犹豫,拿起红色试剂,掰断封口,递到她嘴边。
白洛特仰头,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人在她滚烫的血液里注入了一捧冰水。
那股翻涌的恐惧、焦躁、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住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变得迟钝了、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好点了?"莉诺尔盯着她的脸。
"嗯。"白洛特点头,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刚才稳了,"情绪压下去了,灵力还在乱,但不严重。"
"那就等艾蕾娜回来。"莉诺尔在她身边坐下,狐耳微微耷拉着,"……真的对不起。如果我再谨慎一点——"
完蛋了,艾蕾娜回来绝对会把我杀了的!!!
"我说了,没用。"白洛特偏头看她,异色的眸子里映着客厅暖黄的灯光,情绪抑制剂让她的表情有些麻木,但眼神还是清醒的,"计划是你定的,证据是你拿的,凌汐是你骗的。没有你,我今晚可能真的就中招了。一点赤阳粉而已,死不了。"
莉诺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安防法阵已经恢复运转,监控设备重新上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茶几上,那枚黑色晶片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存着凌汐今夜所有的罪证。
而白洛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长尾缓缓松开,鳞片一点点平复。
灵力还在经脉里紊乱地冲撞着,情绪抑制剂的副作用让她的反应有些迟钝,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她在等。
等艾蕾娜回来。
等天亮。
等凌汐为她今夜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别墅外,两条街外的巷子里。
凌汐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带着快意的脸。
赤阳粉已经入屋,白洛特必死无疑。
多年的怨恨,今夜终于得偿。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