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汐原本笃定,别墅里面如今只剩下孤身一人的白洛特。
在她的推演里,艾蕾娜是白洛特唯一的依仗,只要对方被城外裂隙的异动引走,这栋偏僻的独栋别墅便是一座毫无屏障的囚笼。
里面的猎物怯懦、敏感,身负异状却实力孱弱,任她宰割。
可夜色里亮着的两扇窗,骤然击碎了她所有的笃定。
心底骤然升起一丝突兀的滞涩,凌汐凝眸望着那两处暖光,纤细的眉峰微微蹙起。
不对。
有问题。
艾蕾娜离开前理应叮嘱所有人熄灯休憩,避免暴露踪迹,此刻深夜寂静,绝无可能同时亮起两间卧房的灯。
难道白洛特没有乖乖独处?
不,也有可能是人走了,灯没关。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底积压的阴郁戾气便骤然翻涌,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袋里密封的布袋被指尖捏得微微变形,细碎的赤阳粉在布料中轻轻摩挲,带来一丝灼热的钝感,像极了她此刻躁动的心境。
她最讨厌计划之外的变数,任何一点偏离推演的意外,都意味着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不远处树荫下的格雷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隐在浓密的枝叶阴影里,指尖抵着已经停止嗡鸣的干扰装置,漆黑的眸子穿透夜色,死死盯着别墅的方向。
原本松弛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
城外裂隙爆发的能量风暴扰乱了学园所有高阶监测设备,全员心神涣散,巡逻路线出现大片盲区,安防法阵的薄弱点被他精准攻破,整片区域的监控、感应警报尽数失效。
天时、地利、人和,所有条件尽数齐备,这是近乎完美的刺杀时机。
唯独漏掉了别墅内的人数。
“有人留下了。”
格雷压低自己的声音
凌汐屏住呼吸,背靠冰冷的墙壁,将身形彻底融入黑暗,目光沉沉锁住别墅玄关的位置,低声回应:“看见了。大概率是同住的学员,无关紧要。”
她快速压下心底的疑虑,飞速重新推演局势。
即便多了一个无关之人又如何?
那人必然只是普通学员,没有战力加持,不懂防御法阵,更不可能是她们的对手。
今夜她们本就只求隐秘,不求强攻,赤阳粉无声无息,阴毒无解,只要能够送入屋内,沾染在白洛特身上,任谁阻拦都无济于事。
多余的人,只会是多余的摆设。
“按原计划进行,”凌汐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偏执的冷静重新覆盖了翻涌的情绪,“你留守外围警戒,封堵所有逃生缺口,杜绝一切外人靠近。我进去动手。”
“谨慎点。”格雷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别墅结构复杂,室内盲区多,一旦发生意外,不要恋战,立刻撤离。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我清楚。”
简短的对话落下,通讯器瞬间静默。
凌汐抬手理了理宽大的深色外袍,将周身所有外露的发丝尽数拢入衣内,彻底模糊身形轮廓。
她抬步踩着无声的步伐,顺着围墙的阴影缓缓靠近别墅院墙。
夜色浓稠如墨,庭院里的灌木丛被晚风拂动,发出簌簌的轻响,完美遮掩了她的脚步声。
被干扰瘫痪的安防区域精准覆盖了别墅西侧的矮墙,这里没有感应法阵的束缚,没有监控的捕捉,是整片别墅唯一的破绽。
凌汐抬手轻撑墙面,轻盈的身形借力一跃,悄无声息翻过两米高的院墙,稳稳落在松软的草坪上。
落地的瞬间,她骤然停滞所有动作,屏息聆听屋内的动静。
隔着一层厚重的实木房门与落地窗,清晰的对话声微弱传来,清晰落入她的耳中。
“一楼门窗我已经全部锁死,阳台的推拉门也扣了防盗锁。”是莉诺尔沉稳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睡意,满是警惕,“二楼楼梯口的落地窗是最薄弱的位置,艾蕾娜不在,那里的防护法阵只有基础屏障,很容易被突破。”
白洛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我去守住楼梯口。我的感知比你敏锐,一旦有陌生气息靠近,我能第一时间察觉。”
“别逞强。”莉诺尔轻声制止,“你的状态不稳定,情绪波动太大会牵动体内的异状能量,反而容易暴露。我们并肩守着门口,寸步不离。”
听到这段对话,庭院阴影中的凌汐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戾的寒光。
果然是有人留守,而且对方极为警觉,竟然已经提前锁死了所有门窗,做好了防御准备。
倒是小瞧了这群小家伙。
不过,越是严防死守,越能证明白洛特心底的恐惧。她越是惶恐不安,心神不宁,便越容易中招。
凌汐缓缓直起身,缓步朝着别墅落地窗走去。
昏黄的室内灯光透过玻璃映出两道紧紧靠在一起的纤细身影,两道人影紧绷僵硬,时刻处于戒备状态,丝毫不敢松懈。
她隔着一层玻璃,静静望着屋内神色慌乱的白洛特。
看着对方苍白的侧脸,看着那条焦躁甩动、布满细鳞的长尾,看着那双盛满恐惧与不安的眼眸,积压多年的嫉妒与怨恨瞬间冲破心防,汹涌肆虐。
凭什么?
凭什么白洛特生来就拥有特殊的异族血脉,被学园重点关照,被艾蕾娜贴身护佑,永远有人偏爱、有人兜底?
凭什么年少时狼狈不堪、受尽屈辱的是她凌汐,而今安然无忧、众星捧月的却是白洛特?
那些她熬过的黑暗、受过的难堪、藏了数年的不甘,全都化作刺骨的恨意,缠绕心肺。
今夜,她就要亲手撕碎这份偏爱,毁掉白洛特拥有的一切。
凌汐缓缓抬手,从贴身衣袋中取出那个暗沉的密封布袋。
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侧身贴在落地窗的角落,避开室内两人的视线,目光快速扫过落地窗的锁扣结构。
普通的机械锁,搭配基础的能量锁纹,简陋且脆弱。
格雷的干扰不仅瘫痪了外围监控,也微弱压制了别墅局部的能量法阵,此刻门窗的能量锁纹处于半休眠状态,只需一点细微的外力,便能无声破开。
屋内,白洛特的危机感愈发浓烈。
她的长尾紧紧盘绕在小腿之上,细密的鳞片尽数紧绷竖起,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神勉强清醒。
本能预警疯狂嘶吼,告诉她危险正在步步逼近,黑暗中有恶意牢牢锁定了她。
“有人来了。”
白洛特骤然开口,声音压低,带着极致的紧绷。
莉诺尔狐耳猛地竖起,敏锐的听觉铺开,快速捕捉着庭院内的一切声响。
晚风簌簌,枝叶轻摇,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寂静得诡异。
可她看着白洛特骤然惨白的脸色,没有半分怀疑。
异族血脉的感知远超常人,绝不会出错。
“在西侧落地窗。”白洛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死死锁定漆黑的窗外,哪怕看不到任何身影,却能清晰感知到那道阴冷、偏执、充满恶意的气息,“就在外面。”
莉诺尔立刻侧身挡在白洛特身前从口袋中掏出淡蓝色的试剂,全身神经紧绷。
她没有贸然出声惊动对方,只是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落地窗的黑暗角落,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冲破胸腔。
庭院中。
凌汐已然听到了屋内的低语。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诡谲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升起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感。
察觉到了又如何?
知道危险降临,却看不清敌人,逃不开封锁,破不了困局,只能被困在方寸之地惶恐等待,这种束手无策的绝望,才是对白洛特最好的折磨。
她指尖捏紧布袋,指尖运力,轻轻捻开了封口的绳结。
微凉的夜风顺着窗缝钻入屋内,带着一丝极淡、几乎无法被人察觉的灼热气息。
赤阳粉质地极轻,遇风即散,没有颜色,没有异味,是最为阴毒的暗杀之物。
它不会瞬间致命,却会针对性血脉中的灵力,扰乱体内能量运转,催生心魔,放大心底的恐惧与不安,最终让持有者灵力暴走、心智溃散,落得个疯魔自毁的下场。
这是当年她用来逼得白洛特濒临崩溃的东西,是她刻在记忆里的武器。
细碎的粉末顺着窗缝,被夜风无声送入温暖的室内,悄然弥漫在空气之中,无声无息地朝着窗边的两道身影飘去。
凌汐收起草料袋,重新密封收好,静静立在窗外,冷漠地看着屋内即将坠入陷阱的猎物。
她不需要破门而入,不需要正面厮杀。
最高明的杀戮,从不是硬碰硬的对决,而是兵不血刃,于无声处布下死局,让对手在一无所知的绝望里,一步步走向毁灭。
屋内的空气依旧静谧柔和,夜灯的光线温暖安稳,可白洛特身上的不适感却骤然加剧。
心底的恐慌骤然翻倍,脑海中纷乱的杂念疯狂滋生,焦躁、恐惧、无力感层层叠叠包裹住她的心神。
原本平稳流转的血脉灵力开始紊乱躁动,四肢泛起一阵阵莫名的灼热酸胀。
她猛地蹙眉,身形微微晃动,长尾失控地狠狠拍打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洛特?”莉诺尔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声急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白洛特咬着下唇,努力压制心底翻涌的躁动,声音发颤:“空气……有问题。我体内的能量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身形撤离的微风响动。
凌汐已然确认赤阳粉尽数入屋,目的已然达成,不再停留。
她转身快步退回围墙阴影,动作利落无声,翻越院墙,消失在浓密的夜色之中。
远处树荫下的格雷看到撤离的身影,紧绷的身形微微放松,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抬手解除了干扰装置。
短暂瘫痪的安防法阵、监控设备缓缓重启,恢复正常运转,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白洛特靠在墙壁上,指尖微微颤抖,紊乱的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计划很顺利,但留下来的是莉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