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天台的合金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垛上弹了两下,余音混着风哐哐作响。
周晚半挎着油渍油纸袋钻进来,浑身带着炭火气,脚步重得踩得合金地板咚咚响。
“队长,你们躲这儿聊啥呢?”
林溪瞬间敛去眼底的沉重,侧过身,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稳:“你怎么上来了。”
周晚晃了晃手里的铁签子,三四串烤串叮当作响,油星子在风里飘着细碎的光:“外卖用来,吃着吃着不见你俩,猜你们又跑这儿吹风。喏,留了两串大的。”
说着她大步走到栏杆边,伸手就往两人手里塞。
云朔没回头,指尖还搭在冰凉的酒瓶口,额前碎发被风掀着,遮住半只眼碎裂的∝纹。
她接过烤串,指尖捏着铁签转了半圈,炭火的热气熏得指腹微暖,却没往嘴边送。
“吃饱了?”她声音很淡,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哪够啊。”周晚挠挠头,“队长你点那点够谁吃的,林姐也吃得少,我半饱都算不上。”
林溪也接过烤串,垂着眼,指尖捏着铁签没动,像在走神。
周晚看她俩都沉沉的,以为自己打扰了正事,刚要往后退,云朔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不够等下我再点。你先下去,我跟林溪再说两句。”
“哦行。”周晚也不多问,转身就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
“点的不够吃记得和我说,”云朔向着即将关闭的大门喊道。
周晚回头喊,“知道了,队长!”
“哐——”
门被顺手带上,风声重新灌满整座瞭望台。
烤串被随手搁在栏杆沿上,油珠慢慢凝住,没人动一口。
云朔重新拿起那半瓶土烧,指腹磨了磨毛边的标签,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烫得心口发紧。
“我们当初从实验室逃出来的时候,活着的有多少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进死水。
林溪指尖骤然收紧,铁签嵌进指腹都没察觉。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1451人。”
“逃出去前一夜,最后清点的人数?”
“158。”
云朔喉结轻轻滚动,酒液咽得很慢,像在一个一个数那些埋在废墟里的名字。
“也就是说,那场爆炸,死了153个人。”
风卷着尘沙打在合金栏杆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指甲在刮。
林溪低下头,脚边的影丝无意识地缠上自己的脚踝,一圈,又一圈。
她记得那天的烟,滚烫的通风管壁,身后接连不断的爆炸,还有通道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一截一截炸碎在黑暗里。
她一直以为,是他们自己拼着命爬出来的。她一直以为,归尘的人,都想要他们死。
“我还记得最后堆我进管道的那个人。”
云朔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带着点苦味,半边脸隐在暗处,只有碎裂的∝纹泛着极淡的光。
“她半边身子都炸烂了,还推着我往里爬。说,替我,替我们去看看那片我们走不到的明天。”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像在复述一句听来的话。
可攥着酒瓶的指节,泛白得像要碎掉。
林溪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风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只有远处城墙的探照灯扫过来,惨白的光扫过两张苍白的脸,扫过栏杆上凉透的烤串,又扫走,重新沉入浓墨似的黑暗里。
“断章说是归尘干的,归尘说是断章干的。”云朔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空酒瓶随手往栏杆外一丢。
酒瓶坠向高台之下,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细微的落地声,闷得像一声叹息。
“都是鬼话。”
“我要查。查清楚是谁炸的七号实验室,是谁封死了所有通风口,是谁把我们一百五十三个孩子,像废料一样埋在里面。”
“断章给不了我答案,别的势力没那个权限。全星界,只有归尘,只有艾蕾娜,能跟我做这笔交易。”
林溪抬起头,看着云朔的侧脸。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很乱,可她站得很直,像钉在天台边缘的一根冷硬的桩。
她往前站了半步,和她并肩望向黑沉沉的荒原尽头,像望着很多年前那扇永远合上的合金门。
“我跟你。”林溪声音很轻,却稳,“全队都跟你。”
云朔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指尖蹭过栏杆上凝住的油珠,凉油粘在指腹,粗粝得像当年废墟里蹭的血痂。转头看向林溪时,嘴角扯了下,扯出半分极淡的笑。
“不过,当初来关爱总院,好像是你们几个硬把我塞车里的。”
林溪肩线微僵,脚边晃荡的影丝猛地收了半寸。
“本来计划乐园重建过半,我就直接去找艾蕾娜谈交易。”云朔抬抬下巴,风卷着碎发扫过眼尾,那道碎裂的∝纹在暗处泛着淡光。
她语气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没半分怨怼,“结果你们倒好,趁我收拾器材的功夫,直接给我塞后座上。等我挣开束缚,路都走了一半。”
她指尖轻轻弹掉栏杆上的一点锈屑,声音里掺了点极淡的自嘲:“我当时还想,这群崽子胆子不小,敢绑我。”
林溪别开脸,视线落在远处扫过的探照灯光带上,声音压得低,却没半分愧疚:“你当时打定主意要单干。我们不拦着,你早直接闯归尘总部了。”
“硬闯?”云朔嗤了一声,酒气顺着喉结往上涌了点,“我还没那么疯。”
“反正都差不多。”林溪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直,“你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不把你绑过来,你指不定要在荒原绕多少弯路。”
云朔没反驳,算是默认。
风卷着她的衣角猎猎响,她重新靠回栏杆上,视线落向总院深处亮灯最稳的方向——艾蕾娜的庄园就在那片光晕里。
“不过也刚好。”她声音放轻了点,风刮走半句,“省得我天天往她庄园跑。”
林溪没接话,只是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深夜的总院只剩零星灯火,像散在黑布上的碎星。
谁能想到,归尘大小姐,会跟她们这群从七号实验室爬出来的“残次品”做交易。
更没人想到,向来独来独往的队长,会为了一个真相,为了一个人,安安分分困在这处处是规矩的总院。
栏杆上的烤串彻底凉透了,油光凝在签子上,亮得发腻。
云朔伸手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凉透的油脂裹着柴火气的肉,有点腥。她没吐,也没再咬,就那么捏在手里。
“下去吧。”她偏头示意门口,“周晚还等着。再点些串,这几天干活挺多的,别让她吃不够。”
林溪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云朔还靠在栏杆边,背影孤伶伶的,像钉在夜色里的一道冷硬的桩。
她没出声,轻轻带上门。
“哐当”一声闷响,把风声和队长的背影,一起关在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