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总院瞭望台浸在浓墨似的夜色里,风卷着荒原的尘沙打在冰冷的合金栏杆上,沙沙作响。
远处城墙的探照灯扫过天际,在暗紫色的天幕上劈出一道惨白的光带,转瞬又沉回黑暗里。
云朔斜倚在栏杆边,身上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深灰作战衬衣,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凹陷处一道浅淡的旧疤
她手里攥着半瓶糙烈的土烧,标签纸被指尖磨得毛边发白,是荒原黑市最常见的烈酒,冲、辣、烧喉咙,够劲,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燥意。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影子擦过地面。云朔没回头,也没意外。
“队长。”
林溪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她站在离云朔三步远的地方,身姿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云朔抬了抬手里的酒瓶,酒液晃了晃,撞在瓶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怎么不去吃饭?”
“队长不也没吃。”林溪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大家都还在吃,我去晚了没见你人,猜你在这儿。”
云朔嗤了一声,声音很淡,几乎被风卷走。她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轻轻滚动,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最近没胃口,不饿。”
林溪沉默了几秒。
她太清楚云朔这句“没胃口”是什么意思——但凡沾着当年实验室、沾着断章旧事的边,她就会这样,像又被扔回了暗无天日的培养舱里和斗兽场里,连胃酸都跟着翻涌,吃不下任何东西。
她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轻轻踩在合金地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是最近事情太多了吗?”
“可能是有点吧。”云朔视线落在远处荒原的尽头,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张要吃人的嘴。
林溪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那队长你还在这儿喝酒。”
云朔终于偏过头,右眼那道碎裂的∝纹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冷光。
她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一道冷冽的弧度,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瓶身:“如果你想问什么的话就问吧。”
林溪刚抬起的那条腿僵在了半空。
她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本以为队长没察觉她心底的疑惑。
何止是她。
全队四个人,哪个心里没揣着这个疑问。
从断章叛逃出来那天起,所有人都等着队长选一条路。
荒野广袤,星界辽阔,游离的佣兵团、边境的自治领、深藏的地下据点,或隐姓埋名回游乐场,哪里不能去?
哪里都比归尘好。
他们几个在断章手上沾过归尘的血,坏过归尘的事,个个都在归尘的通缉名单上挂着号,名头还不小。
投归尘,等于自投罗网,等于把脖子递到人家刀鞘边上去。
没人想通。
但没人问。
队长选的路,他们跟着走就是了。
可这些天看着队长一天天熬下去,看着她对着荒原的方向整宿整宿地站着,林溪终究还是忍不住。
她把抬起的腿收回来,站得笔直,迎着云朔看过来的目光,一字一句问得很稳,没有半分质疑,只有纯粹的困惑:
“我想问,为什么偏偏是归尘。”
风骤然大了点,卷着云朔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探照灯又扫过了一轮,惨白的光掠过她苍白的侧脸,又沉入黑暗。
手里的酒瓶被她轻轻转了半圈,标签上磨白的字迹对着自己,像是不想让林溪看见。
“我和艾蕾娜做了笔交易。”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帮她清理断章埋进学院的暗桩,天幽狱开了,我带队给她打前锋。”
“她给我权限,调阅第七实验室的全部原始档案。”
林溪呼吸猛地一滞。
第七实验室。
这五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神经。
刻在骨头上的记忆瞬间翻涌——冰冷的培养舱、刺鼻的营养液、每天注射的未知药剂、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惨叫、还有实验失败时,从通风管道里飘出来的、焦糊的血肉味。
断章的人告诉他们,他们是归尘废弃的实验体,是归尘把他们扔进裂隙自生自灭,是断章的首领把他们救出来,给了他们新生。
所以他们为断章卖命,为断章杀人,和归尘不死不休。
可林溪也记得,当年在实验室最深处,她见过一次研究员的制服臂章。
不是断章的荆棘纹。
是归尘的∝字徽。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你是说……”林溪声音有点发哑,“当年的事,不是断章说的那样?”
“我不知道。”云朔摇摇头,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点,顺着下颌滑进衣领里,她也没擦,“所以我要查。”
查清楚,当年到底是谁做的实验,是谁把我们十几个孩子扔进七号实验室,是谁最后填了裂隙,把所有活口都封死在里面。”
“断章不会给我答案。其他势力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权限。”
她顿了顿,酒瓶底轻轻磕在合金栏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
“全星界,有这个档案权限,有能力查清楚,还愿意和我做交易的,只有艾蕾娜。只有归尘。”
林溪沉默了。
风卷着她的发梢,影丝在脚边不安地轻轻波动。
她懂了。
不是队长偏要投归尘,不是队长信归尘。
是队长要一个答案。
一个她们从实验室爬出来那天起,就悬在头顶的答案。
我们到底是谁的实验品?我们的命,到底算什么?
“值得吗?”
良久,林溪轻轻问出三个字。
“为了个答案,把全队都搭进归尘,受管束,受猜忌,顶着叛徒的名声。”
“万一最后查出来……”
她没说下去。
万一最后查出来,真的是归尘干的。
万一艾蕾娜只是利用她们。
万一这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圈套。
云朔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冷,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值得。”
她转脸望向荒原深处,黑沉沉的夜幕像极了当年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门。
“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我就想,但凡有一口气,我也要查个明白。”
“断章利用我们的恨,让我们当刀当盾,杀了那么多归尘的人,到最后,连个真相都不肯给我们。”
“与其在荒野当一辈子野狗,稀里糊涂地活,稀里糊涂地死。”
“不如拿这条命,换个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带着血与骨的分量。
这是她藏了很多年的执念。
是当年抱着奄奄一息的林溪,踩着满地的血肉爬出裂隙的时候,就刻在骨头上的执念。
林溪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右眼那道碎裂的纹,看着她攥紧酒瓶的指节泛白。
她忽然就懂了。
什么叛离,什么投奔,什么交易。
说到底,队长只是想给所有死在七号实验室的所有孩子们,给所有被当成废料扔掉的实验体,讨一个公道。
哪怕代价是把自己再送进另一个牢笼。
“我知道了。”
林溪往前站了半步,和她并肩站着,一同望向黑沉沉的荒原。
“不管队长选哪,去哪,做什么。”
“我们都跟着。”
云朔没说话。
风卷过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探照灯再次亮起,惨白的光扫过两人的脸,照亮云朔眼底沉沉的火。
她仰头把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空酒瓶随手往栏杆外一丢。
酒瓶坠向高台之下,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细微的落地声,闷得像一声叹息。
“天幽狱开了之后,”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撕得细碎,却字字清晰,“查清楚真相,我就带你们走。”
“到时候,去哪都行。”
林溪轻轻点头。
没说话。
去哪都行。
只要跟着队长。
夜色更浓了,风更大了。
瞭望台上两道身影静静立着,像两尊沉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