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恢复的第一个瞬间,陆程觉得头疼欲裂。
不是形容,是真的疼。那种被人从脑后敲了一闷棍的疼。他下意识想揉太阳穴,手抬到一半就愣住了——眼前这只手纤细白净,皮肤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手腕上还戴着一枚精致到令人发指的黑曜石戒指。
第二件事是他低头看见了一缕垂在胸前的粉白色长发。
“……”
陆程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作为一个在格子间里做了六年PPT的当代社畜,他自认为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不错。但此刻的情况还是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范围——他不仅穿越了,还穿进了一个女人身体里。而且不是一般女人,是特蕾西娅。那个卡兹戴尔的魔王,巴别塔的领袖,明日方舟剧情里死在刺杀之夜的白月光本光。
他坐在王座上,大殿空旷而安静。月光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冷色的几何光斑。一切都庄严、肃穆,符合一个魔王该有的排场。
然后陆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不跑不行。按照游戏剧情,今晚就是刺杀之夜。特雷西斯已经派出萨卡兹死士,博士被控制后关停了罗德岛的防御系统,那群毁容的刺客此刻就在宫殿里搜索目标。而那个目标,正坐在王座上——不对,那个目标现在是他自己。
换做原版特蕾西娅,这时候应该拔剑迎敌了。她会叫出每一个刺客的名字,说出他们曾经的功绩,然后在血战中倒下,把黑王冠传给阿米娅,用最后的力气删除博士的记忆。整个明日方舟的剧情,都建立在这位魔王的从容赴死之上。
但陆程不是特蕾西娅。他只是个社畜。俯卧撑最多做二十五个,跑步机上的最好成绩是八分配速。你让他上去跟六个萨卡兹死士对砍?那不如直接躺平,还能死得舒服点。打不过就跑,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智慧,比什么源石技艺都可靠。
他从王座上起身,动作之快差点被长裙绊一跤。
“殿下?”身旁的萨卡兹护卫——好像是叫阿斯卡纶——立刻警觉,“您要去哪里?”
“巡视,”陆程面不改色,“魔王巡视自己的宫殿不是很正常吗?不要跟来,我需要独处思考卡兹戴尔的未来。”
阿斯卡纶退下了,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大概在想殿下今天说话的语气怎么像个赶着下班的公务员。
陆程没理会。他沿着大殿后方绕到烛台旁边的那面墙,手指在石砖上摸索。游戏剧情里提到过这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凯尔希走过,阿米娅走过,具体位置没画出来,但大概就在这一片。他摸到一块微微凹陷的砖石,按下去。
没反应。
再按。还是没反应。
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整齐。军靴踩在石质地面上的节奏,训练有素,人数不少。正在朝这边过来。
“操操操操操——”
陆程一掌拍在凹陷处,用尽全部力气。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他钻进去的瞬间差点绊倒在台阶上,踉跄两步才站稳。暗门在身后合拢,把外面的脚步声完全隔绝。眼前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楼梯,向下延伸,尽头一片漆黑。
安静了。
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心跳还没平复,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王冠还在头上。黑王冠。魔王的象征,萨卡兹的命运,以及所有势力追杀的靶子。这东西不处理掉,跑到天涯海角都有人追。
“剧情里是要给阿米娅的,”陆程自言自语,“行,给就给。先把遗产分了再跑,这叫职业道德。”
他改道往阿米娅的住处摸去。黑暗中特蕾西娅的身体本能发挥了作用——这具身体对巴别塔内部的地形熟悉到令人发指,哪儿有暗角、哪儿有岔路,肌肉记忆安排得明明白白。陆程就像一个代驾司机,车不是他的,但方向盘打得还挺顺手。他避开三队巡逻,顺利摸到了阿米娅的房间。
门没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姑娘正蜷在被子里,小黑兔耳朵垂在枕边,睡得不算安稳。也是,今晚外面气氛这么紧张,小孩子能睡着才怪。
“阿米娅。”陆程压低声音,尽量模仿记忆里特蕾西娅的温柔语气。效果不好说,反正阿米娅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特蕾西娅殿下?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陆程单膝跪在床边,让自己和她平视,“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摘下黑王冠,双手捧着递过去。动作很稳,内心正在疯狂吐槽:这么值钱的东西说给就给了,我真他妈高风亮节。
阿米娅看着那顶王冠,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超出她年龄的凝重。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王冠的那一刻,黑色的光芒从冠冕中溢出,像活物一样缠绕上她的手臂,然后没入胸口。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金光万丈。就是安安静静地,魔王之力换了个主人。
“……殿下,”阿米娅的声音有点发抖,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很多,仿佛忽然间理解了什么她本不该理解的东西,“你要走吗?”
陆程张了张嘴。
你看,这就是和聪明孩子打交道的坏处。你话还没编完,她已经看穿了。
“不是走,”他用一种正经到假得不能再假的语气说,“是战略性转进。等你长大就懂了,成年人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在合适的时机撤离。”
“那你还回来吗?”
陆程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站起身,揉了揉阿米娅的头发,这个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等你凯尔希阿姨气消了再说。对了,如果她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做田野调查了。这个词她会理解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米娅捧着黑王冠坐在床上,正目送他离开,表情平静得不像个孩子。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魔王的光,沉沉静静地看着他。陆程莫名觉得,这个小女孩可能比他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来不及细想。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比之前更近。刺客们搜完王座殿没找到目标,开始扩大搜索范围了。
陆程原路返回密道,沿着那条窄梯一路向下。楼梯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推开之后冷风灌面,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出口在城外的悬崖边,植被掩映,往下看是卡兹戴尔广袤的荒野,月光把远处的山脊镀成一片银灰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巴别塔。灯火通明,守卫来回走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诡异。
陆程深吸一口气,刚想迈步,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不是脚步声。是源石技艺的共振。从他刚才来的方向——阿米娅的房间那头——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越推越远。魔王之力的交接,被谁侦测到了。
他啧了一声,裹紧披风朝荒野走去。
“先活过今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色浓稠,远处零星几点火光在山脊上闪烁,不知是巡逻队还是流浪商队。陆程朝其中一点光走去。身后,巴别塔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而在那团光晕之中,一个戴着黑王冠的小女孩正站在窗边,朝他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