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黑风城。
李长寿站在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看着头顶那块足足有半丈宽、由整块百年铁木雕刻而成、还刷了三层亮闪闪鎏金的招牌,嘴角忍不住疯狂抽搐。
"青云药铺"。
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老子就是有钱"、"老子就是不怕被砸"的朴素豪迈。
李长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想要叹气的冲动。他今天特意花了半个时辰易容,把那张脸调整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扔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的路人甲模样。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低调了,直到他看到了这块招牌。
"说好修仙宗门在凡人地界要隐藏身份,结果你们自己带头把'青云宗黑风城联络处'几个字刻在脑门上?"李长寿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哪是药铺啊,这分明是给附近散修和邪修发的邀请函吧?就差在门口挂个横幅写'内有金丹长老坐镇,欢迎来犯'了。"
虽然内心戏丰富得像一出大戏,但李长寿面上依旧稳如老狗。他背着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摇了摇头,走进了药铺。
刚一进门,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便扑面而来。铺子里生意似乎不错,人来人往,一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柜台前站着五六个"伙计",抓药的抓药,打包的打包,煎药的煎药,动作行云流水,分工明确得像是流水线上的熟练工。
李长寿神识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好家伙,这帮"伙计"一个个气息内敛,步伐稳健,端的是练气中期。再细看那煎药的,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这哪是煎药,分明是一位炼药师在控丹炉。
他走到柜台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掌柜停下手中的算盘,抬起头来。他眯着眼打量了李长寿一番,目光在那平平无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客气地问道:"客官,请问是抓药还是代煎?"
"抓药。"李长寿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冬青、白英、橘皮、黄芪、甘草。"
掌柜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上下打量了李长寿一眼,试探着问:"客官可是最近邪火较重,前来去火?"
李长寿心中暗笑——这暗号对得还挺有仪式感。面上却不露分毫,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初来城内,偶遇邪气,朋友推荐了这个方子,来此抓药。"
"哦?"掌柜点了点头,又问,"客官需要几天的剂量?"
"两日即可。"
掌柜闻言,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理解了什么。他转头对身后的伙计招呼道:"给这位客官抓药,包好。"
伙计手脚麻利地开始抓药、打包。趁着递药包的功夫,掌柜不动声色地将一枚乌黑的令牌夹在药包底下,一并推到了李长寿面前,同时面色如常地说道:"客官,药好了。您需要代煎的话,往后院走就可。"
"好的。"
李长寿不动声色地拿起药包和令牌,转身往后院走去。心中暗自感叹:这流程设计得倒是滴水不漏,明面上是药铺做生意,暗地里接人、验身份、引路一条龙服务。宗门搞地下工作,确实有一手。
后院门前,一个身材魁梧的伙计横臂拦住了去路,面无表情地问:"客官可有事?"
李长寿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滑出那枚令牌,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令牌看了一眼,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吐出几个字:"客官,里面第三间。"
说完,他便将令牌递还,收回目光,继续像个门神一样盯着门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长寿收好令牌,推门入内。
从外面看去,这不过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小房间。可推门进去的瞬间,他脚步微顿——里面别有洞天。空间被法术拓展了十倍不止,宽敞的大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这些人大多面容年轻,气息沉稳,偶尔流露出的灵压波动,无一不是练气后期到巅峰的好手。
大厅正上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二十后半的年纪,长相清秀,身材姣好,一袭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出尘。
正是此次带队的长老。
李长寿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赵长老好,弟子迟来到了,请您见谅。"
赵长老微微颔首,神色冷淡,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没事,来了就行,找个位置入座吧。"
然而,就在李长寿准备转身找座位的瞬间,一道神识传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哪里还有半分清冷长老的模样?分明是一个带着几分娇憨、几分俏皮的少女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正经:
"师叔祖,您老人家这是哪出啊?要不是宗主提前和我说,我都还以为您只是下山逛逛呢,没想到您逛的事情这么大?"
李长寿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没错,这位端坐在上首的"赵长老",便是青云宗的赵云儿长老。来此处的应该是她的一具法身,本人此刻估计还在宗门里忙上忙下处理事务,抓耳挠腮吧。
只是这法身……未免也太入戏了吧?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差点连他都骗过去了。
"是办事情啊,小平子没和你说吗?"李长寿找了个角落坐下,神识传音回道。
"没说啊!"赵云儿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满,"您下山前只说是师叔祖突发有感,想下山游历一番。要是早知道您下山干这事,我们哪敢让您下山啊?回头我得找宗主好好问问,先断他几年的酒再说!"
李长寿嘴角微抽。
好家伙,惩罚宗主的方式居然是断酒。这赵云儿对李太平的软肋拿捏得可谓精准无比。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倒是一如既往地……嗯……不太正经。
他心中默默感叹:总不能宗门领导班子都一股不正经吧?这大概是我的错觉。一定是错觉。
"好了好了,别为难小平子了。"李长寿收敛心神,语气转为正经,"我们说正事。小平子应该和你事先交代过大致情况了,我再说一点细节。"
"目前黑风城‘精粹’的事情已经稳住了。已知的链条,根据王员外的口供,全部被我清了一遍。但我没有赶尽杀绝而是重新安排换了一批人,并与城主沟通一起配合,继续演着这出戏。"
赵云儿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但是,"李长寿语气微沉,"我有点不放心。他的后面还有不知深浅的邪修在操控。叫你们来,是计划安插弟子们与王员外安排的那些人一起,看看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如果发现事情不对,我们借机顺藤摸瓜,找到那个邪修,查明这个事情。"
赵云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随后,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利落干练:"嗯,云儿了解了。这次带来的弟子们都是宗门的内门弟子,身份都有保证,实力都在练气后期到巅峰之间。我随后就安排下去。"
传音结束,赵云儿重新挂上了那副清冷面孔,目光扫过下方二十多名弟子,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次行动,各人任务我已分配清楚。有人扮作商贩,有人充为苦力,有人做走街串巷的货郎。无论什么身份,记住一点——你们是凡人。凡人的样子,凡人的做派,凡人的节奏。谁要是走路带风、眼神凌厉,或者一个不小心把桌子拍碎了,回头自己领罚。"
底下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看来平日宗门内赵云儿的作风还是很严格的,整的弟子们看她和看老虎一样。李长寿内心吐槽道。
"另外,"赵云儿补充道,"遇到任何突发情况,不得擅自行动,第一时间以暗号上报。听明白了?"
"是!"二十多人齐声应道。
随后,赵云儿逐一叫到名字,交代各自负责的区域、身份、上线联络方式,以及遇到紧急情况时的撤退路线。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弟子们便按照各自的分组,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李长寿和赵云儿的法身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