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衙门后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微妙的”松弛感”。
李长寿正躺在院里的太师椅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琢磨着今晚是吃红烧肉还是炖排骨。就在他准备在”碳水快乐”和”蛋白质补充”之间进行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时,一只信鸽”扑棱棱”地落在了石桌上,脚环上绑着个指甲盖大小的竹筒。
李长寿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解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城主那龙飞凤舞、仿佛被雷劈过的字迹:“李仙长,衙役反馈说牢里那老头憋不住了,似乎有话要对你说。您有空的时候去看看。”
“哎,这老头,定力不行啊。”李长寿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达着往大牢方向走去。
刚到大牢门口,几个值夜的衙役就跟见了亲爹似的迎了上来。领头的王捕头一脸愁苦,压低声音道:“李大人,您可算来了。这位大爷……哦不,这位老丈,咱们是真供不起了。”
“怎么?嫌咱们衙门的饭菜不合胃口?”李长寿挑了挑眉,打趣道。
“那哪能啊!”王捕头苦着脸,掰着手指头诉苦,“好酒好肉供着,比我家过年吃得都好。可您瞅瞅,这几天下来,他不仅没胖,反而日渐消瘦,眼窝深陷,跟被吸了阳气似的。问他啥事,他就摇头晃脑,嘴里念叨着’不见李大人,不见李大人’。大人,您快进去看看吧,再这么下去,我怕他把自己给愁死了,到时候还得算咱们衙门虐待老人。”
李长寿闻言,心中暗笑。这哪里是被吸了阳气,这分明是”信息差”带来的焦虑症。在现代社会,这叫”沉没成本”带来的心理折磨;在修仙界,这叫”道心不稳”。
“行,开门吧。”李长寿摆了摆手。
随着”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铁门摩擦声,牢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酒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李长寿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迈步走了进去。
只见那老头正缩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双手抱膝,眼神空洞地盯着墙角的一只蜘蛛发呆。听到脚步声,老头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射出两道精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人!您可算来了!”老头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栏,那架势,恨不得把栅栏拆了当柴烧。
李长寿后退半步,嫌弃地看了看老头抓过栏杆的手,慢悠悠地说道:“老丈,几日不见,您这气色……怎么跟刚渡完劫似的?莫非是在牢里悟出了什么长生大道?”
“哎哟我的大人诶,您就别拿小人开涮了!”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我这不是悟道,我是悟’命’啊!再不见您,我这小命就要交代在这牢里了!”
李长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木墩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架势:“说吧,怎么回事?咱们衙门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倒好,演起苦情戏了。”
老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大人,我都说,我都说!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这老头本是城外十里铺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户,种了一辈子地,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田埂上看别人吵架。前些日子,他正挥着锄头干活,一个三十岁上下、面容陌生的年轻小伙突然凑了过来。
“那小伙子长得挺精神,说话也客气,上来就问:‘大爷,有个赚钱的路子,干不干?’”老头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丝悔恨交加的神色,“大人您评评理,我虽然是个农民,但我也不傻啊!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哪能轮到我这种连村口寡妇都抢不过的老实人?”
李长寿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这种概率比出门被雷劈中还低。然后呢?”
“然后那小伙子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我手里了!”老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比划了一下,“一两银子啊!白花花的!他说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十两!十两啊大人!我种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李长寿心中冷笑:经典套路,先给甜头,再下钩子。这要是放在现代,妥妥的电信诈骗预备役。
“我心想,这钱烫手啊。”老头继续说道,声音都带了哭腔,“可那小伙子说,不用我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让我进城,每天在’回春堂’药铺门口溜达溜达。要是有人找我麻烦,就让我’灵活一点’。我想着,溜达谁不会啊?灵活一点不就是见机行事吗?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看脸色,这活儿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啊!”
“于是你就被猪油蒙了心?”李长寿适时地插了一句。
“是啊!猪油蒙心,鬼迷心窍!”老头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我老老实实一辈子,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现在好了,钱没捞着,人进来了。家里那几亩地没人打理,庄稼都要旱死了。这要是放我回去,村里人不得戳我脊梁骨?’看呐,那就是老赵头,进过衙门大牢的!’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说着说着,老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眼看就要哭出声来。那委屈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老实人”形象。
李长寿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心中暗自评估:这演技,不去当影帝可惜了。不过,这老头虽然贪财,但骨子里确实透着股小市民的狡黠和懦弱,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这种”工具人”,往往最容易攻破心理防线。
见火候差不多了,李长寿向门口的衙役使了个眼色。
王捕头心领神会,立刻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凑到栅栏前:“老丈,李大人可是咱们衙门的大善人,您有什么委屈尽管说。”
李长寿站起身,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老丈,你的苦衷,本官明白了。其实吧,这事儿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你想想,你也就是在门口溜达,又没真去砸人家铺子,对吧?”
老头拼命点头:“对对对!我就是溜达!连个屁都没放!”
“这就对了。”李长寿循循善诱,语气像是在哄幼儿园小朋友,“只要你肯配合我们,提供线索,帮我们找到那个联系你的年轻人,这事儿就算你立了大功。到时候,我们不仅不罚你,还会派人护送你回村。”
说到这里,李长寿故意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而且,我们还会给你戴上一朵大红花,敲锣打鼓地送回去。到时候,全村人都会知道,你是协助衙门办案的功臣!谁还敢说你坐牢?他们只会说:‘看呐,那就是老赵头,连衙门都夸他厉害呢!’”
“大……大红花?”老头愣住了,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对,大红花。”李长寿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比过年娶媳妇戴的那种还大,红得发紫的那种。”
老头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痛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神色。他紧紧抓住李长寿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真的吗大人?大红花?敲锣打鼓?那我……那我岂不是能在村里横着走了?”
“横着走不敢说,但抬着头做人肯定没问题。”李长寿微笑着抽回手,感觉手心有点黏糊糊的。
“行!我配合!我一定好好配合!”老头拍着胸脯保证,那架势,仿佛要去炸碉堡,“那个年轻人我还记得他的长相,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我都记得!大人您问什么我都说!”
“好,爽快。”李长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门口的衙役吩咐道,“王捕头,带老丈去偏厅,做个详细的笔供。另外,去把衙门里那个画师叫来,让他配合老丈,把那个年轻人的画像给我画出来。记住,要画得像,别画成通缉令上那种抽象派风格。”
“得嘞!”王捕头应了一声,打开牢门,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头往外走。
老头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李长寿嘿嘿一笑:“大人,那大红花……”
“少不了你的。”李长寿挥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牢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长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思。
“三十岁上下,面生,出手阔绰,懂得利用老实人当挡箭牌……”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大腿,“这背后的人,有点意思。不是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倒像是个懂点’运营’的。”
他抬头望向牢房外昏暗的天空,从手中摸出了联系用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