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
莉娜的意识是从一片虚无中慢慢浮起来的，像是沉在深海里太久，每一寸神经都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光明和温度。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某种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液体循环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偶尔响起的、被隔音材料过滤过的脚步声。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某种柔软的、带着微微弹性的材质，不像是床，更像是一层贴合身体曲线的缓冲垫。空气很凉，带着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最后是视觉。她睁开眼睛。明晃晃的、刺眼的白光从上方倾泻下来，她被晃得眯起眼睛，过了几秒才适应那个亮度——无影灯。她躺在一个实验舱里。透明的玻璃罩子就在脸的上方几厘米处，她的呼吸在玻璃内侧凝成一小片雾，又很快消散。透过玻璃，她能看到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的无影灯阵列，以及更远处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设备。银白色的金属外壳，跳动着数据的显示屏，粗细不一的线缆从仪器上垂下来，像某种沉默的藤蔓。
她的记忆开始慢慢回流——宴会，果酒，月光，松林，那只冰冷的手。还有塞西莉亚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如纸，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光。
实验舱。
无影灯。
消毒水的气味。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恐惧——至少，她以为是恐惧。
但那种感觉比恐惧更深，更古老，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身体比灵魂更先回忆起来的东西。她曾经也这样躺过。躺在一盏同样的无影灯下，周围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轮廓和手里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器械。他们在做什么？她记不清了。那段记忆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没有前后文的碎片——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某个人的低声交谈，以及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冰冷。
她用力眨了眨眼，那些碎片像水面的倒影被打散，又沉回记忆的深处。
“睡醒了吗？我的小可爱？”
那个声音从头顶的某个方向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的满足感。塞西莉亚。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握拳，一拳砸在实验舱的玻璃罩子上。“砰。”闷响。罩子纹丝不动，她的拳头被反震得有些麻。
“别心急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到时候会让你出来的。”
莉娜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魔力在经络中流动，虹彩斗气从丹田处涌出，沿着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握紧拳头，这一拳，用了全力。“轰——！！”
玻璃罩子炸成千万片碎屑，在无影灯下折射出漫天的、钻石般的光。莉娜从实验舱中坐起来，银发散落在肩头，在那些飞舞的碎屑中如同一面被风吹开的旗帜。她身上没有任何衣物——那些在宴会上穿着的礼服款战斗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换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观测室的玻璃幕墙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移动。
她不在乎。右手虚握，虹彩斗气在掌心凝聚成一道旋转的光涡。她将手按在胸口——那里，圣剑艾可丝正以短剑的形态沉睡在她体内。
醒来。她在心中低唤。醒来！
圣剑在她体内震动了一下。那震动很微弱，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足够了。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胸口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聚、塑形、延展，化作那柄她最熟悉的双手大剑。剑身上的虹彩斗气如潮水般涌动，七色的光晕将整个实验室照得如同极地幻境。
她随手一挥，虹彩斗气随即在体表凝实成铠甲——白色的、流转着七彩微光的铠甲，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从肩甲到护腕，从胸甲到裙甲，每一片甲叶都严丝合缝。赤足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银发垂落腰际，单手握着比她人还高一些的大剑。
观测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惊呼声炸开了。“那把剑是从哪里来的？！”“刚才她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不是空间储物，没有魔力波动……”“是圣剑艾可丝！”有人终于认出了那柄剑，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传说中的英雄之剑！艾可丝！它怎么会在她体内？！”
塞西莉亚站在观测室中央，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下方那个银发的少女。她的表情没有那些研究员那么激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艾可丝，果然在你这里。有点意思。
“安保卫队。”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观测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测试一下她的成色。别打死就行。”
安保卫队来得很快。
十二个身穿深灰色重型护甲的男人从实验室两侧的通道中涌出，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人心上。护甲是特制的——哑光表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禁魔符文，关节处是精密的液压装置，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留下一道细长的光学传感器阵列。每人左手持一面半人高的塔盾，盾面上同样刻满了禁魔符文；右手握着一柄短而宽的拘束钩锁枪，枪口处有幽蓝色的电弧在跳跃。
禁魔护甲、禁魔塔盾、封魔钩锁。
这套装备是专门为对付魔法使设计的。禁魔符文能压制魔力回路，封魔钩锁能封锁魔力流动，塔盾能抵挡大部分魔力攻击。一个普通的中阶魔法使被这样一队人围住，不出三分钟就会被制服。
队长举起手。“目标确认。等级——疑似中阶魔剑士。战术——包围压制。”
十二个人同时散开，呈扇形向莉娜包围过来。塔盾在身前竖起，封魔钩锁枪举到齐肩高度，枪口全部对准中央那个银发的少女。
莉娜站在原地，赤足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大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她没有看那些正在靠近的保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无影灯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些碎片——无影灯，白大褂，看不清面容的人，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那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她的记忆里，割得她生疼。
“第一列，射击！”
三道钩锁同时从枪**出，拖着幽蓝色的电弧，呈品字形向莉娜飞来。钩锁的速度极快，封魔符文在飞行过程中就开始闪烁，一旦命中，会在接触的瞬间封锁目标体内的魔力流动。
莉娜甚至没有抬头。大剑从地面抬起，横在身前，然后——她轻轻转了一下手腕。剑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不大，直径不超过一米，却精准地将三道钩锁全部卷进了剑刃的漩涡里。“叮叮叮。”三声脆响，钩锁被绞成碎片，散落在地面上。碎片上的封魔符文闪了闪，熄灭了。
“第二列，射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