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踏入工地的那一刻,脚刚踩上地面,她就知道不对劲。
不是杀气,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时起鸡皮疙瘩的那种本能反应。
脚下的地面有点问题,空气中有某种低频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嗡鸣,就连阳光照在身上的角度都让自己觉得不太对。
“你们先退——”她张嘴,只来得及说出四个字。
光芒在眼前炸了。
不是从某个单独的方向,是从四面八方——脚下、头顶、周围的空气里,无数道魔法阵同时亮起,像是有人在这片空间里埋了成千上万颗地雷,然后同时引爆。但不是爆炸。是分化。光与影在眼前扭曲,克莱兰德和德理纱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迅速消散在眼前。
“莉娜——!”
德理纱的声音突兀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被一片深沉的寂静吞没。
白光散去。
莉娜再次睁开眼睛。她发现站在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中。
不是工地的那种“未完工”的杂乱,而是更荒凉的、更像是末日之后的废墟。断裂的楼板斜插在地面上,锈蚀的钢筋从混凝土中探出头来,像是某种庞大现代巨兽的肋骨。地面上有些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但那天空不是真的,她能看出来,那是魔法阵投影出来的虚假穹顶。
“空间隔离……不,是幻觉与实景叠加。”她低声自语,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成功把我们三个分开了。”
前方,大约三十米处,一个人影从一根倾斜的水泥柱后面走出来。齐肩的黑发,红色的发卡,很大的眼睛。那个少女穿着海默尔的制服,外面套着红队的马甲,腰间鼓鼓囊囊的全是沙包。她看着莉娜,眼睛里有一种——莉娜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很热很热的光。
莉娜的手按在腰间的腰包上。
“你是红队的?”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莉娜。那双大眼睛从莉娜的银色高马尾看到紫色的眼眸,从紫色的眼眸看到锁骨处的银色徽章,从银色徽章看到腰间鼓鼓囊囊的腰包,从腰包看到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魔网终端。屏幕上的通知已经被她翻过去了,但她还记得那句话——“您订购的『雪公主·会战限定』吧唧套装已发货,预计今日下午送达。”
(真人果然要比视频里好看一百倍。)她在心里说。(不对,应该是一千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对敌”。
但她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白川铃。”少女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海默尔一年级。还请多多指教。”
莉娜微微眯起眼睛,嘴角轻轻勾起。
“你知道我是谁的。”
“知道。”铃说,“罗兰的雪公主。一剑三十米。两战全胜。正赛选手。”她一顿一顿地说着,像是小学生在背课文,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我是你的粉——”
莉娜愣了一下,后半段的蚊子音让她没听清楚白川玲的话。“……你是我的什么?”
铃的脸“腾”地红了。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慌张摆手:“不、不是!我是说——我是说——我是海默尔的学生!我们是敌人!是对手!我不会因为——因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在哼哼。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红色的发卡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莉娜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女,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和慌乱摆动的双手,嘴角再次微微扬起了一点。
“那你,”莉娜说,从腰间摸出一个沙包,在手里掂了掂,“打算怎么和我打?”
白川铃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的光,从慌乱瞬间变成了认真。“我会认真打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因为——因为这是对偶像的尊重。”可惜后半句没能说出口,只能在肚子里咕嘟咕嘟。
莉娜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真的觉得有趣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好。”莉娜将沙包握紧,“那我也要认真对战了。”
远处,工地的另外两个角落,克莱兰德和德理纱也被困在了各自的“战场”中。克莱兰德面前是一个沉默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他的脚下是密密麻麻的魔力回路,每一个节点都在发光。德理纱面前是白川瑛,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工地上,双手各握着一个沙包,姿态沉稳如山。
三场战斗,同时开始。
而天空中的解说声,还在继续:“第三区域,红队与紫队正面交锋!紫队被魔法阵分化了!原本三对三的混战,瞬间变成了三场一对一的单挑!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格里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紧张。
克莱兰德站在工地角落的阴影边缘。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墨迹,一直延伸到对面那个沉默的男生脚下。她看着他的脸——黑框眼镜,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散得像是在等人。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但克莱兰德认识那张脸。
不是认识他这个人,是认识那种眉眼间隐约的、像是从旧照片里拓印下来的轮廓——那是高仓家族的特征。十二年前,她的家族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不是因为外敌,不是因为天灾,而是从内部开始腐烂。几个被“蛊惑”的族人窃取了克莱兰德家代代相传的魔法阵技术,将其公开贩卖。核心技术被彻底解析的那一天,家族的信誉如同被抽走了地基的大厦,轰然倒塌。订单流失,合作终止,曾经门庭若市的克莱兰德府邸变得门可罗雀。而那些被蛊惑的族人,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被丢弃,最终死在了愤怒的家族人手中。但真正的罪魁祸首——那个外族人,那个姓高仓的、以“合作开发”为名潜入家族内部、窃取核心机密后逍遥法外的男人——他活了下来。
薇薇安·克莱兰德那时只有四岁。她记得的,不是那些复杂的利益纠葛,不是那些她听不懂的商业谈判。她记得的是——母亲被带走的那天。雨很大。母亲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薇薇安,别哭等妈妈回来。”她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母亲没有回来。永远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