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那个会笑、会撒娇、会在母亲怀里打滚的小女孩,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了。
她不再哭,更不再闹,不再对任何人展露真实的情绪。她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少,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到后来,那张脸变成了一副精致的、没有任何裂痕的面具。
直到今天。
直到她站在这个工地里,看着对面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看着那张和那个男人有几分相似的、普通到令人厌恶的脸。面具裂了。
克莱兰德抬起手。没有预兆,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任何魔力前兆——一个瞬发的中阶魔术从她掌心喷涌而出。
“旧日辉煌的余烬。”这是她母亲教她的第一个魔术。不是普通的爆炎球,不是简单的火焰攻击,而是一种将“燃烧”这个概念具象化的、带着诅咒意味的魔法。火焰不是橘红色,不是亮黄色,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凝固的血液在高温下重新流动的颜色。
数个足有克莱兰德一半身高大小的火球从她掌心处瞬间飞出,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向着站在对面阴影下的高仓诚呼啸而去。火球掠过地面的瞬间,水泥出现龟裂;掠过钢筋的瞬间,金属变得通红。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形成一层白色的雾气,在火球周围缭绕,像是某种古老的、正在苏醒的幽灵。
高仓诚抬起头。透过那层黑框眼镜,他看着那些正在急速逼近的火球。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普通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太多惊讶。他只是看着那些火球,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魔法阵亮了。不是从脚下升起,不是从掌心飞出,而是凭空浮现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淡蓝色的线条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由数十层同心圆组成的阵图,每一层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圆环之间,密密麻麻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动、排列、组合——这是高仓家从克莱兰德家“窃取”的“串联型法阵”技术。
火球撞上了魔法阵。“轰——!”
暗红色的火焰在阵图表面炸开,但不是爆炸,是抵抗。两条不同属性能量的碰撞,在空气中激起一圈环形的冲击波。烟尘被卷起,碎石被吹飞,连远处脚手架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了一层。
火焰散去后,魔法阵还在。它旋转着,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被灼烧过的焦黑色,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高仓诚站在阵法后面,衣角被冲击波吹得猎猎作响,但人纹丝未动。
克莱兰德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不是火球,是更密集的、更快速的、像是雨点般落下的魔法飞弹。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每一颗都拖着暗红色的尾焰,它们在空气中划出密密麻麻的轨迹,像是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高仓诚左手也抬起来了。双手同时操控魔法阵——不是一道,是两道。一道防御,一道吸收。防御阵挡在身前,吸收阵悬浮在头顶。防御阵将大部分飞弹弹开,弹开的飞弹撞在周围的废墟上,炸出一个个冒着烟的坑洞。吸收阵则将那些“漏网之鱼”吞入阵心,飞弹在阵法中旋转、减速、消散,像是一群被困在漩涡中的鱼。
“你……”高仓诚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的。“姓克莱兰德吧。”
克莱兰德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消耗,是因为愤怒。她认出来了,那些阵法,那些符文,那些层的转动方向和速率。那是她家族的。是母亲教过她、而她还没来得及完全学会的那些。
“你用的是我家的。”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你用的,是我家的!”
高仓诚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克莱兰德看着他。那双原本空洞的、没有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更冷、更暗、更古老的东西。
“你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的太爷爷,”她说,“偷了我家的东西。然后卖了。然后我的家族垮了。我的母亲被流放了。她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叹息。“而你……为什么还活着。”
她看着高仓诚。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碎裂中重新凝聚。不是泪水,是杀意。
高仓诚看着她,没有辩解,没有道歉,没有说“不是我做的”或者“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愤怒的、悲伤的、孤独的少女。
然后,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也变了。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对不起。”他说。不是替太爷爷说的,不是替家族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克莱兰德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掌心又亮起那种暗红色的光。
通讯器里,白川瑛的声音忽然响起来。“高仓,你还好吗?”
高仓诚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那个正在蓄力、随时会再次发起攻击的褐发少女——
“我……”他的声音有些涩,清了清嗓子,“我还——”
话还没说完,白川瑛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关切的询问,不是紧张的叮嘱,而是一种更热情、更有力的、像是要把人直接从水里捞出来的声音。“这把打完了,咱三个一起去吃烤肉啊!就你老去吃的那一家!!”
高仓诚愣住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还在蓄力、但听到通讯器里传出的声音后微微皱眉的克莱兰德,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些正在稳定运转的魔法阵。烤肉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不是店面的样子,不是肉的摆盘,而是白川瑛和白川铃坐在对面,铃在和他争最后一块牛舌,瑛在笑。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那家店的灯是暖黄色的,桌面是木质的,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老板认识他们,每次去都会多送一份秘制泡菜。铃喜欢把烤好的肉蘸上酱堆在一起包在生菜里,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瑛说她吃相难看,她说“好吃就行了嘛”。高仓诚从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自己默默地帮他们烤着肉。而他俩,则是会在自己没发现的时候,悄悄把肉夹到自己的盘子里。
那是他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会觉得“活着还不错”的时刻。
“……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但坚定。
克莱兰德那边终于蓄力完成了。一个比之前更大、更亮、更热的火球从她掌心升起,像是一颗小型的太阳。
整个工地的温度连带着都升高了几度,地上的积水开始冒泡,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殆尽。
高仓诚看着那颗火球,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
“对不起了,克莱兰德小姐。”他在心里说。“我也有需要为之付出热情的人啊。”
他踏出一步。脚下,数十道魔法阵同时亮起——不是防御,不是吸收,而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自己独自研发的复合型攻击阵法。圆环套着圆环,符文叠着符文,每一层阵图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错位、重组。那些光芒不是淡蓝色的,而是更亮的、近乎白色的光,像是要把所有的热情都燃烧殆尽。
他抬手。那些魔法阵从脚下升起,在他身前排列成一道弧线,像是展开的翅膀。
然后他并指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