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周围的景象开始变了。
不是缓慢的渐变，而是在一瞬间的置换——像是有人在她眼前翻了一页书，上一页还是废墟工地，下一页就变成了一片陌生的、灰白色的虚空。
脚下不再是碎裂的水泥，而是一片光滑的、倒映着她自己身影的镜面。头顶不再是虚假的天空，而是无数个正在运转的、大大小小的魔法阵——它们排列成螺旋状，从她头顶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像是某种巨大的、正在吞噬一切的天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频的、几乎要超出听觉范围的嗡鸣。那不是噪音，是魔力。密集到近乎液态的、正在高速流动的魔力。
莉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感觉到了。不是敌意，不是杀气，而是一种——重压。
像是有人在这片空间里堆叠了数百个尚未激活的魔法，每一个都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远处废墟之上的少女。
白川玲的姿势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双手在身前画圈的、像是在跳舞般的优雅姿态，而是更简洁、更凌厉、更职业的——右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莉娜；左手收在腰间，指尖捏着一个正在凝聚的光团。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她的眼神很认真，她的发卡在那些魔法阵的光芒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她开始释放魔法。
不是一个个地放，而是一波波地放，如同连绵不绝的浪潮一般。每波十几个，每一波之间的间隔甚至不到一秒！
低阶魔术、低阶魔法、中阶魔术、中阶魔法——致盲、麻痹、眩晕、束缚、沉默、减速、虚弱、恐惧……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残影，那些魔法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指尖、甚至是从她身边的空间裂缝中涌出，如同被捅破了的蜂巢。
莉娜随即拔剑。
圣剑艾可丝在掌心凝聚成短剑形态，不是大剑，不是长枪——短剑最适合在这种密集攻击中快速格挡和反击。她挥剑，剑身在空中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将第一批射来的魔法弹飞。
“叮叮叮叮叮——”
金属碰撞魔法光团的声音密集如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她侧身，第二批攻击从她耳边掠过，灼热的气流烫得她耳根发红。她低头，第三批攻击在同一时间从头顶飞过，有几缕银色的发丝被削断，飘落在镜面般的地面上。翻滚，第四批攻击在身后炸开，冲击波将自己推出去几米远。
莉娜稳住身形，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向那个还在释放魔法的少女。脸上终于浮现了认真的表情。
（四百个。）
莉娜在心里默默计数。（至少四百个。从她开始认真战斗到现在，还不到两分钟。）
这不是一般的普通魔法使能做到的。
不是魔力总量的问题，是操控精度、是神经反应速度、是对战斗节奏的直觉——这些东西，不是刻苦训练就能练出来的，是天赋，是绝对的天赋。
而白川玲，拥有这种天赋。
莉娜站起身，握紧短剑，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她停住了。并不是被什么突然出现魔法屏障挡住了，是被自己停住了。
稍微垂眼看去，胸口的灵光球亮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微微发光的亮，而是一种异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燃烧的亮。
那种光芒从灵光球表面渗透出来，穿过紫色马甲，穿过白色衬衫，穿透皮肤和肌肉，直达她的心脏。
莉娜低头。一道深红色的暗影正凝聚在她心口的位置，形状不是圆形的，不是方形的，而是——一只手的形状。五根手指，一根根纤细分明，正虚握着自己的心脏。
高阶魔法·心脏掌握。
莉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站在废墟之上的少女。白川玲的右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她。那只手的影子，正透过空间，投影在莉娜的胸口。
（她是什么时候？）
莉娜的脑子一瞬间在飞速运转起来。
（她什么时候——）
然后她明白了。
不是什么时候，而是“一直”。那几百个魔术不是攻击，只是掩护。
那些致盲、麻痹、眩晕、束缚——不是为了击败击败，不是为了消耗自己，而是为了打乱自己体表的魔力防御。每一个魔术都带着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效果，就像是水滴石穿一样，一滴一滴地在她斗气铠甲的缝隙中渗透。几百个魔法叠加上去，那些缝隙终于连成了一道裂缝。
而在这道裂缝形成的瞬间，白川玲将那个蓄谋已久的、一直在等待时机的“心脏掌握”，送了进去。
莉娜看着玲，玲也看着莉娜。
玲的脸上没有得意的笑，没有如释重负的放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一个终于触碰到星星的孩子，在指尖触到那道光的那一刻，发现星星好烫好温暖。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掌心里，是莉娜的心脏正在跳动的触感。
“扑通”，“扑通”，“扑通”。
每一次跳动，都通过那道深红色的暗影，传到她的掌心。那触感很轻，很柔，像是托着一只正在轻轻呼吸的小鸟。
玲的呼吸开始变得局促起来了。她的耳根泛着红，从耳廓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她的目光从莉娜的胸口缓缓移到莉娜被捏住心脏而略显苍白柔弱的脸上，又迅速移开，又忍不住移回去，反复数次，像一只既想靠近又害怕靠近的小动物。
“现在……”她小声说，声音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莉娜是不是——可以——任我宰割了？”
她说完这句话，脸“轰”地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绯红，是真正的、像是被火烧过的、连脖子都在冒汗的红。
莉娜看着那个红透了却还在努力维持“我很认真在战斗”表情的少女，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只深红色的手影。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一种更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像是有一个人，在距离你心脏最近的地方，轻轻握了一下。
“你是任我宰割了吗？”——那个握着你心脏的人，用最轻的声音，问出了最重的话。
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一对紫眸平静地看着远处那个红透了的小姑娘。
剑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
远处，其他两个战场还在继续。克莱兰德的魔法与高仓诚的魔法阵还在碰撞，德理纱的折扇与瑛的沙包还在飞舞。
而这片被魔法阵隔离的战场里，只剩下心跳声。
扑通，
扑通，扑通。
分不清是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