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很短,不到两尺,是一柄备用的短剑。
但这已经足够了。
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快、准、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从那只脚踝的侧面切入,向上斜挑。一道暗红色的线从那个魔法使的小腿延伸到腰侧。
血珠在空中飞散,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像是有人往夜空中撒了一把碎宝石。那个魔法使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的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不想,而是来不及。然后她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变成两半,分别向两侧倒下。血在石板路上蔓延,汇聚成一条细流,沿着地砖的缝隙向下流淌,发出轻微的、如同溪水般的哗啦声。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铁锈的味道。
那是血的气味,浓重、温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剩下的三个魔法使站在原地,僵住了。她们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求饶。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看着那个握着短剑、低着头、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的魔剑士。
“我……我没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不想再退了。”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充血的红,是那种长期被什么东西压着、终于可以呼吸了的、烧得太旺的红。
剑刃上还在滴血。
墙后,海因里希的身体猛地前倾了一寸。
那是“我要冲出去”的本能反应——他的右腿已经抬起,重心前移,手指从口袋里抽出一半,甚至能听见他的牙齿咬紧时发出极轻的“咯”一声。但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他整个人直接定在了原地。
那是莉娜的手。
她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条街道上,落在那片正在扩散的血迹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剧。
海因里希回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为什么?”
莉娜没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从街道移到自己的小腹上——那里,神纹正在发烫。那种灼烧感从腹部深处升起,沿着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在她体内点燃了一把小火,不剧烈,但持续,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她腹腔里慢慢地拧着一根细铁丝。她知道这是什么。
神纹在警告她:你正在旁观一场谋杀。你在冷眼旁观,你在放任恶行发生,你在“助纣为虐”。你应该出去阻止,应该救下那些人,应该阻止那个魔剑士继续行凶。但自己没有。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对自己来说比那三条人命更重要的事。
魔力消失了。斗气也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是“真的不见了”。像是有人把那片“超自然”的领域,从这片空间中彻底剥离了。那些魔法使的护体魔术没有生效——不是“被击破”,是“根本没有存在过”。那个魔剑士能一剑劈死她,不是因为他的剑有多快,是因为她的护体魔术完全消失了。
没有斗气,没有魔力,没有一切超自然的力量。
只剩下肉体本身。
莉娜忽然明白了。这片空间,不是什么“禁魔领域”——禁魔领域只是强行压制魔力的流动,魔力还在,只是被抑制了。这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有人把“魔法的存在”从这片空间中抽走了。
像是有人把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还原到了”最初的“、“什么都没有”的状态。
神纹还在发烫。莉娜咬紧牙关,强忍那股灼痛。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但她依旧没有动。她继续看着。
魔剑士向前走了两步。剩下的三个魔法使终于开始后退了,但太晚了。第一个被斩开喉咙,他捂着脖子倒下去,身体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第二个试图逃跑,但她的腿在发抖,没跑出两步就被剑刃从背后刺穿了。第三个——那个领头的——跪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月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别杀我……求求你……我再也不会了……我……”
剑刃停在她的喉咙前。
魔剑士低着头,粗重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剑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路上,和那些已经流出的血汇合在一起。他看着她——不是看着一个“人”,是看着某种他此刻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起剑。不知道“杀人”这件事是什么感觉。
此刻他知道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开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冷得他发抖,但他又觉得暖和。因为风是自由的。
他握紧了剑柄,像是坚定了什么信念,又像是终于做了什么的、假装出来的解脱感。
就在这时,海因里希倒了下去。
不是自己想要倒的,是身体忽然失去了支撑——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又像是有人按下了他体内的某个开关,让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滑”了出来。他倒在墙后,脑袋磕在面前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周围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街道上的魔剑士抬起头。他的目光从眼前那个跪在地上的魔法使身上移开,穿过十几米的距离,落在墙后那片阴影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谁?!”他握紧剑柄,转向那道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野兽。
莉娜从墙后缓缓走出来。
她的神色平静,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对紫色的眼眸照得很亮。
她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按在剑柄上,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她走到街上,走到那片血泊的边缘,停下来。魔剑士看着她,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不阻止我??”
“为什么要去阻止你?”
魔剑士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莉娜脸上扫过,像是在寻找某种她“应该”有的表情——恐惧、厌恶、愤怒、怜悯——但他只看到平静。像是她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沉默了很久。
“……她们死了。”
“是死了。”
“我杀的。”
“嗯。”
“你不认识她们吗?”
“为什么要认识。”
魔剑士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像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坏人”,但此刻有人告诉他“你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定位自己了。他的剑刃垂了下来。
“……你不怕我?”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莉娜再次向前走了一步。
“怕什么?”
“怕我也杀了你。”
莉娜停下脚步。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波动的空间壁垒上,又移回来。
“你现在,没有斗气吧?”
魔剑士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
“因为我也没有。”莉娜说。“你刚才杀那四个人,用的是纯粹的身体能力。身体反应速度,肌肉力量,骨骼强度——这些东西不需要斗气。你本身就是个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不是。”她顿了顿。“但我也是。”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所以就算你没有斗气,我也不怕你。”
莉娜再次向前又走了一步。
“因为我会比你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