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传令官最后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震颤,便被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咆哮所吞没。
格鲁克站在原地,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炽热的东西正沿着脊椎向上攀爬,灼烧着他的大脑。
他是一只犬人,第四“忠吼”军团后勤辅兵,犬牙有一个缺口,左耳有一道被督军鞭打留下的旧疤。在帝国庞大的战争机器里,他曾是一颗连编号都不值得被记住的螺丝。
但此刻,他的血液在沸腾。
“血沸者……”
他喃喃着这个词,仿佛在偷偷品尝某种禁忌的珍馐。
血沸者。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一个出生在肮脏犬舍、从断奶起就被教导要低头走路的犬人,有可能在战争结束后,获得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他应该可以在那片土地上建造一座石屋——不再是用烂泥和干草糊成的窝棚,而是真正的石屋。
他的孩子,可以昂着头走在村庄的土路上,不需要为任何一个路过的纯血人类让道。
他的孩子,可能可以不再是犬人!!
不,不不,他甩了甩头。他的孩子应该还是犬人,但会是“血沸者的孩子”。
这个充斥着荣耀与力量的前缀,将改变一切。
“……怯懦者将被焚烧殆尽,软弱者将被碾为齑粉……”
传令官的话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兄长,那个死在矿井塌方里的灰毛犬人。监工甚至连尸体都懒得挖出来,只在名册上划了一道线,然后说“又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兄长的一生,就是被当做一张需要喂养的嘴,一块需要安置的肉。
他的死亡,就是这样被一笔带过。
但如果……如果是死在战场呢?
如果是作为“血沸者”战死呢?
那么,那些吟游诗人会传唱他的名字吗?那个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长相的、沉默寡言的灰毛犬人?
不,不会。他的兄长肯定不会成为“血沸者”。他的兄长比起自己太过太怯懦了,遇到矿难只会蹲在角落里发抖,等着被埋。
但格鲁克不一样。格鲁克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张吃饭的嘴”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了。
“为了龙神的注视——!”
“为了帝国的荣耀——!”
他加入了咆哮。他的嗓音嘶哑,带着犬人特有的呜咽颤音,淹没在虎人的低沉怒吼、熊人的震耳咆哮和人类的高亢呐喊中。
在那片声浪的海洋里,他的声音微不足道。
但他感到自己从未如此巨大、如此高昂,就像是和那尊屹立在城市中央的龙神雕像一样......。
他看见广场另一侧,一群兔人也在振臂高呼。
那些兔人,平日里是帝国最卑微的存在,负责清理马桶和疏通下水道,连军团的正式编制都没有。他们的眼睛平时总是躲躲闪闪的,脊背永远弯着。但现在,他们在喊,在跳,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
一个年轻的兔人少女,看上去还没到生育年龄,正高举着一把比她的手臂还长的草叉,尖叫着“净化”。她的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而她的旁边,一个老迈的兔人祖母跪在地上,双爪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眼角淌着泪。
格鲁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终于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承诺,一个让他们这些“多余之口”也能拥有尊严的承诺。哪怕这个承诺要用鲜血去换。
被统治者的狂热,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愚蠢。
而是因为,除了狂热与忠诚之外,他们一无所有。
而现在,他们以为,他们可以用生命——这唯一拥有的东西——去交换一个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他们可能永远看不见。
格鲁克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他舔了舔嘴唇,尝到铁锈的腥味。
“前进,”他对着天空低吼,“为了......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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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皇都最深处的密室里摇曳。
四壁是厚重的龙晶石,上面刻满了隔音与反侦测的古老符文。任何魔法的窥探,都无法也不可能穿透这间屋子。
长桌上只坐着五个人。
皇帝奥古斯都·冈萨雷斯坐在长桌的顶端,一半脸庞被烛光照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均匀,与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一致。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军务大臣,虎人公爵“铁颚”塔里翁·碎骨——帝国唯一一位获得公爵爵位的兽人。他用这枚勋章,换来了一生对皇帝的绝对忠诚。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场战役的勋章,而他失去的左眼,则是在他获得公爵之位的那场与皇帝的决斗中,被陛下亲手剜去的。从此,他那只空洞的眼窝里镶嵌的,是皇帝赐予的龙眼宝石。
他用这只假眼,只看向皇帝。
在他的右手边,是内务情报总监,“无面者”塞巴斯蒂安·影鳞。他是一名罕见的影龙血脉龙人,当他静止不动时,身体几乎会融入阴影。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有人说他早已死去,现在存在的只是一个被某种古老魔法驱动的躯壳;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凝聚成形的影子。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帝国境内发生的每一桩隐秘,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在他对面,坐着财政大臣,人类伯爵奥德里克·金指。他是五人中唯一一个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战斗的人。但他握着的鹅毛笔,比任何一柄战斧都更具有杀伤力。
他管理帝国日渐枯竭的财政,已经整整二十年,头发也为此全白了。
而坐在长桌末端的,是御用法师长,圣阶阵法师,人类侯爵伊格纳修斯·织星。他是帝国极少数能够布下覆盖整座城市的巨型结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见到皇帝时可以不必跪拜的人。因为皇帝需要他的大脑,胜过需要他的膝盖。
此时,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张标注满各种魔法符号的奥术联邦地图,符号的密度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头晕目眩。
沉默,漫长得几乎可以凝结成冰。
“影鳞,”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联邦那边的渗透......到什么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