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森格城的早晨，是要比其他地方冷一些的。
苏珊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台阶她已经数过了，三百二十级——从门口到教学楼，拐两个弯，第四段没有灯。
这习惯是她自己养出来的，到一个新地方，先把这些数清楚。倒也不是为了什么搜集情报，只是单纯的数字更能让自己安心罢了。
校服是新的，领口硬，磨脖子。她抬手把领子翻了一下，指腹摸到内侧一块颜色更浅的地方，是拆掉家徽留下的硬边，再里面些还有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钟：七点五十一。
然后缓缓走上去。
班主任介绍她的时候，教室里正在小声说话。
「苏珊·艾森巴赫。」
黑板上板正的写着这几个字
苏珊说完，又补了一句：“喜欢安静，不擅长热闹。”
她最终没有选择说中间那个「冯」。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苏珊听见自己的姓被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意思很清楚——艾森巴赫，这座城市里做地产、做矿、做传送阵生意的那一家富豪。
有人在后排笑了一声，不重，但很清楚。
她的目光随即便移过去。笑的是个男生，手还搭在同桌的椅背上。苏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没有表情，也没有移开。而后那个男生才悻悻地把手收了回去，低下头去假装翻书。
“你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班主任很温柔地说。
苏珊点点头，随后走过去。路过讲台时，她瞥见台面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刻到一半就停了，像刻的人被谁突然打断了。前排一个女生的笔袋是旧布做的，针脚很密。靠门那排的最后一个座位空着，桌面上有一层浮灰。
“或许我也有些紧张吧......”苏珊在为自己到处乱看的行为找个借口。
第一节课是魔法史。
老师讲大回滚。
五十年前，三天，整座城在时间里被来回滚了两遍，最后再官方记录里失踪七十三万。
老师念得很平，像念一段被念过一千遍的课文。毕竟五十年前的事情已经和现在的艾森格人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教室里的学生大多低着头，有人在做别的课的作业，有人在课本上画东西。
苏珊听完了。她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她松开手，把发红的掌心在裙子上蹭了一下。
这些自己在主城学过。
学得比这深。
下课铃响的时候，坐在前排的那个女生突然回过头来。
“你是转学生对吧。”她眼睛很圆，说话很快但很清楚，“我叫米莉安，是学校弓道社的。”
“嗯，你好。”
“你会用弓吗？”
“......不会。”苏珊思索了片刻后决定还是隐藏一下吧。虽然自己在罗兰有学过
“那正好！”米莉安有些激动地握住苏珊的手，“我们社只剩四个人了，再少一个就要并到剑道社。社长说必须再找一个，找不来就要解散了......你不会用弓问题不大，社团里的大家都很友善的！可以教你！”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两只手肘撑在苏珊的桌沿，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耳尖有一点红。
很显然，对她来说做这种事情也很需要勇气。
“我可以考虑一下。”苏珊说。
米莉安的肩膀瞬间垮下去半寸。
“好吧。”她稍微有点沮丧，又很快把肩膀提回来，“考虑可以，别千万别考虑太久了呀！"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走了，似乎是向谁去报喜了。
第二个过来的是个男生，把椅子反过来跨坐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卡尔·林德。“他把纸放在桌角，用两根手指推过来，”学校里的消息大部分我都知道一点。新来的第一份免费。“
纸上写着三行字：城西面包店下午三点以后打七折；旧城区靠河那几条巷子晚上不太平；魔法史老师不点名，但会看后排。
”这第二条......要钱吗。“苏珊随手指着纸条问。
”第二条你知道就行。“卡尔笑了一下，笑容只到嘴角，”以后有要打听的，找我，收费公道。“
他站起来，把椅子转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用指节在她桌角敲了两下。
第三个是个很安静的女生。她一直没过来，直到快上课了，才隔着两张桌子问了一句：
”你以前住哪儿呀。“
问得很轻，像随口的关心一问。
但苏珊却感觉有些怪......就像是莉莉丝对莉娜那样的奇怪感觉。
”主城。“苏珊说。
”哦——“诺拉轻轻点头，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你好，我叫诺拉。“
她没有再问，而是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本子。苏珊注意到那本子的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边角却被人翻得起了毛。
在低头之前，诺拉的目光在自己的手上停了一秒。
放学以后，米莉安在走廊上截住了自己。
”明天，弓道社。“米莉安两只手撑在门框上，“你可以来一次吗？如果不喜欢以后可以不来的......求你了”
”......我明天有事。“
”那、那后天也行。“
苏珊看着她。
”我们社真的快没了。“米莉安有些委屈地说，声音低了一点，脚尖又开始不由自主地蹭地，”不是我非要拉你，只是社里的大家练了这么久，实在是不想就这么散了。“
她说完，脸上那种直来直去的表情收了一点，露出一点不太熟练的为难，耳尖又红了。
苏珊忽然想起，自己在主城换过六所学校，每次都刚记住几个名字就要走。她从来没有在哪间教室里待够到能看着什么东西「快要没了」。
“我尽量。”苏珊微笑着开口。
米莉安笑了一下，向苏珊道谢后跑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