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城入秋以后，午后还是很热。
莉娜正安静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瓷砖是凉的，她把后背贴上去，脊梁一节一节放平，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咸鱼。
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回去，落在小腿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投影还开着，里面正播一部很老的连续剧，男主角站在雨里，仰头喊一个名字。莉娜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演员哭得不太像——眼泪掉得太匀了，一颗一颗，像是有人数好了再往下滴。
她想换个台，却发现遥控器不在手边。
随后伸手在黑乎乎的沙发底下摸索，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抽出来，是一本书。
深绿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右下角盖着教团图书室的借书章，日期是三个星期以前。莉娜很快便想起来了：那天从教团内库出来，顺手借的，本打算晚上看，结果一直压在沙发底下，大概还垫过桌脚——桌脚那边确实不晃了。
轻轻吹了吹封面上的灰，翻开。
书名叫《一愿》，印数很少，扉页写着「内部参阅，概不外借」。
第一部分讲圣杯战争的起源：七位御主，七骑从者，三划令咒，一个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杯子。字小，行距也小，莉娜看了两段，觉得自己像是在念一份很长的通告。
翻到中间，有一段被前一个借书的人用铅笔画了线：
*从者不受现世规则约束，其存在本身即为奇迹。*
莉娜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边上蹭了蹭，蹭到一点毛边。
然后便想起前几天结业那会的事情。
那天也是下午，圣堂教室的窗开着，风把讲义吹得翻页。瑟拉斯把最后一摞讲义收进皮包，一颗一颗把粉笔头捡回盒子里——他每次下课都这么干，就连断成半截的也要捡。捡完了，他把盒盖扣上，食指在盒沿停了停。
「东边那座城，」他忽然说，「几十年前办过一次不该办的东西。」
自己当时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也没抬：「什么东西。」
「......圣杯战争。」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哪年哪月下过一场大雨。
「那很明显和你关系不大。」莉娜淡淡开口。
「我肯定没参加。」瑟拉斯有些无语地把皮包扣上，扣到第二颗，停了一下，「不过我在旁边看。看完就走了。」
莉娜系好鞋带站起来，觉得瑟拉斯这句话里有点意思，但着急下课回去睡觉的自己又懒得追问。似乎教团里的老人说话都这样，一句留半句，像怕话说满了会漏风。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了。」
「嗯？」
「你要是哪天觉得有人叫你名字，别应。」
莉娜闻言笑了起来：「为什么。」
「规矩。」瑟拉斯似乎是预见了什么仔细说着，「这是......嗯，教团的老规矩。」
「那我要是应了呢。」
他想了想，也笑了。不知是笑眼前这个经常想要偷懒的学生，还是笑总想着改变什么的自己。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很细的纹路，看着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老一些：
「那就当我没说过。」
自己当时只当是吓唬学生。这人的习惯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也很清楚——讲教团史讲到一半会忽然压低声线，讲仪式学讲到危险处会用粉笔头敲三下桌子，好像不敲那三下，学生就会自己往坑里跳。
莉娜随手把书往旁边一扔，重新伸手去沙发垫的缝里摸。
指尖擦到一个塑料的边。
就在这时候，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是从门口，也不是从窗外。那声音似乎在身体里面，从胸口偏左的位置响起来，很轻，很稳，还像是有人隔着一层水和自己在说话。
她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反应是低血糖。毕竟自己今天只吃了一顿，还是早上剩的半个奶油面包。
莉娜想站起来，去厨房倒杯水。
身体没有听她的。
先是膝盖打直，然后是脊背，一节一节绷起来，绷得比她自己愿意的还要直。但心里却清楚得可怕：在想，这是什么，谁在叫我，为什么我的手指在颤抖，为什么我动不了了？
遥控器从指间滑了出去，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茶几腿边。
莉娜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然后就不见了。
房间还在。
投影里的雨还在下，男主角还在喊那个名字。风扇还在转，转到某个角度会发出一声轻响。地板上摊着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朝上。一只拖鞋翻了过来，鞋底朝着天花板。
三天以后房东来收房租，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他说他推开门的时候先闻到一股放坏的面包味，然后看见投影还亮着。桌上放着半个面包，沙发底下塞着一本借了三个星期没还的书。
人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