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务员轻轻叩了叩门板。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用指节敲了敲一层薄木,等着里面的人回应。莉娜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先是手指,然后是肩膀,最后整条手臂从被沿伸出来,像是刚从水底浮到水面的枝条。被子滑落,露出她那张还带着睡眠余温的脸。银发有些散乱,有几缕贴在颊边,被压出了一道弯弯的弧度。
她睁开眼,看到乘务员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像是已经习惯了叫醒睡过头的乘客。
“……到、到了?”
“到了。”乘务员点点头,“终点站,六十九号驿站,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不过,再不下车,我们就要再开回去了。”
莉娜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大概三秒才完全清醒一些,然后弯腰从床底抽出背包。车厢内的温度已经开始下降,空调的嗡嗡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传来的真实风声,属于地面的风——干燥的、混着尘土和干草气味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挤进来,拂过自己的脸颊。
她背着包走下列车,靴子落在月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踏实的闷响。
月台不长,是石质的,表面被来往的靴底磨得光滑,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远处有几根木柱撑起一个顶棚,顶棚是深色的旧木料,上面压着几层已经褪色的瓦片。再远处是一栋用粗石垒成的站房,墙面没有粉刷,石缝间填着灰泥,有些灰泥已经脱落,露出空隙,像是一排牙齿缺了几颗。莉娜向站房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的感官告诉自己:这里的建造方式、街道尺度、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正在共同组成一个比主城旧上许多的时代切片。不是那种“小镇”的旧,而是那种“没有经历过最近几次建设浪潮”的旧——主城以外的大部分地方,自己其实并不完全熟悉。
莉娜站定片刻,像是让身体适应这层时间上的落差,然后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人正蹲在铁路围栏旁,背对着她,像是在低头处理什么。她没有细看,只是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向站房走去。
站房的门是敞开的,没有门板,只有一个方形的门洞。
门洞旁边钉着一块褪色的木质站牌,上面用白漆写着“六十九号驿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泡得几乎看不清楚。她走进去,站房内部不大,靠墙有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和一支笔。
一个穿着灰布马甲的老人坐在桌后,正在低头看一份摊开的旧报纸,没有抬头看她。
她穿过站房,从另一侧的门走出去,外面是一条不宽的土路,路两侧是低矮的房屋,有些是木质的,有些是砖石混建的。路面没有铺石板,踩上去是软的,带着泥土特有的那种微微的弹性和细碎的沙砾感。远处有一座尖顶的钟楼,高度比自己预想的要高,像是这座小镇的制高点,但塔楼的顶端有一根断裂的金属杆,像是曾经插过什么,后来又被谁拔走了。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柴火、马匹和秋日干燥草木的气味。阳光很亮,但不灼热,像是被这片地势和植被过滤过一层,只留下了亮度和暖意,把那份炎热卸在了不知名的路上。
街道上偶尔有人经过,不多,步伐不快,没有人刻意看向自己,但偷偷瞥视的也不少。
驿站靠近小镇边缘,挨着一条通往更远处山坡的土路。
门前有一根拴马桩,桩旁有一个水槽,水面浮着几片枯叶。驿站是石木混合结构,一层是马厩和仓库,二层是住宿和休息区,一段室外木梯从侧面通往二楼,木梯被多年行走的人磨得光滑,扶手的漆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开始发白的普通木质。
一个身形结实的青年站在拴马桩旁,正在用手背轻抚一匹棕色马的脖颈。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不刻意,也没有多余的用力。
浅褐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不太明显的暖色光晕,边缘有些乱,像是刚被风吹过。穿着皮质的轻甲,胸口的皮革表面有浅淡的划痕和磨损以及一些简单的魔术刻印,不是新的,但看起来保养得还算用心。后腰挂着一柄宽刃剑,剑鞘是深色的,靠近剑柄的位置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
他听到脚步声,随即转过身来。棕咖色短发,浅褐色眼睛,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整体给人感觉重心很低——像是他的身体记得该把重心放在哪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先是扫过莉娜的脸,然后沿着她的肩膀、腰侧、腰间剑柄的位置,无声地扫了一圈,最后回到她的脸上。很短,不到两次眨眼的时间。
然后他笑了笑。
“魔剑士吗?”
“莉娜·V·克里希安。”莉娜顺手出示委托书,展开后亮了一下,然后收起来。“你是艾德·沃雷克?”
“是我。”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的牙齿算得上整齐,但略微偏黄,是个冒险者拥有的通病。“我嘛,经典的地列火属性斗气。低阶极限,差一点点到中阶——主要是考核没过。平常在其他冒险者队伍里主打正面突破。”
他抬手拍了拍身后宽刃剑的剑柄,那把剑看起来很有分量,剑鞘上的皮质边角也有磨损痕迹,显然被经常使用。
他的动作并不夸张,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说明方式——他的标签和他本人一致,可以直接翻阅,不需要额外解释。
“你呢?”艾德问。他的语气随意但直接,像是熟人之间的寒暄,又像是初次见面时先试探对方会不会顺着话头接下去,以此来确认接下来该用什么语气交谈。“你的剑看起来不像是制式的,是自己定做的?”
“算是。”莉娜说。“跟着我也有一段时间了。”
艾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像是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又像是在等待一个能主动接上的话题。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驿站二楼的窗户,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回来。“还有三个人没到。听公会那边的说法,其他人大概下午之前会到。”
他想了想后,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个拴马桩的位置。
驿站前的阳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将地面染成一片浅浅的暖色。马匹低头喝水,水槽中的水面泛起几道极浅的涟漪,又恢复了平静。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像是从钟楼那边传来的,不多不少,正好是中午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