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的暗属性斗气本就不足以彻底摧毁母虫核心。
她实在是太疲惫了。
七天的持续抵抗、体内虫群的不断侵蚀、身体被改造时消耗的大量体力——她的魔力回路已经在崩溃边缘。暗属性洪流在母神核心中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但母神的反应更快。千年积累的魔力储备被瞬间调动，从神体体内每一个细胞中涌出，汇成一道不可阻挡的绿色洪流，将莉娜的暗属性斗气彻底反推回去。
倒灌变成了双向奔流。母神的魔力沿着虫丝通道涌入莉娜体内，与她的魔力回路强行融合。这不是莉娜主动与母神核心对接——而是母神以绝对的力量优势，碾碎了她最后的防线。莉娜的意识在暗角中被绿光淹没，最后残存的暗属性斗气被卷入母虫的魔力洪流，像一滴墨水滴入绿色的海洋，瞬间消散无痕。
很快她便失去了对身体最后一寸的控制。
蕾娜接住了她前倾的身体，将她翻转过来，让她仰躺在蛞蝓体壁上。莉娜的深紫色眼眸已经完全被绿膜覆盖，瞳孔中映出母神光核的影子——那团墨绿色的光正在缓缓沉入她的小腹。体表的青绿色环纹在光核进入的瞬间全部亮起，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像某种古老符文被同时激活。她的腹肌在光核入体时剧烈收缩，然后缓缓放松，再收缩，再放松——那是子宫正在被改造为神胎摇篮的节律。
“嘘——没事了。”蕾娜俯下身，一只手抚上莉娜汗湿的额头，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上，感受着光核在子宫深处安放的细微震颤。手指沿着环纹轻轻画圈，每一次画圈都配合着母虫脉搏的节奏。她的蓝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虹膜的痕迹，整只眼球都被青绿色的环纹覆盖，但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虫群可以控制她的身体和语言，却始终无法完全关闭她的泪腺。“它进去了。你感觉到了吗？它在安家。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山神的新娘。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莉娜的身体在神体体壁上轻轻颤抖。改造进入最后阶段——半透明的膜从腹部蔓延到胸口，将她的躯干完全裹入体壁之中。她的手臂仍然露在体壁外，但手指已经无法自主活动，只能随着蛞蝓的脉搏轻微弯曲。她的下肢已经与神体体壁融合过半，膝盖以下的轮廓模糊在柔软的体壁之中。她的小腹开始微微隆起。不是怀孕的弧度，而是光核在子宫中释放的魔力正在重塑整个腹腔结构。子宫壁在虫丝作用下增厚数倍，表面覆上一层半透明的蛹状膜。膜下隐约可见一团墨绿色的光核正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圈极细的虫丝，将子宫与母神的生殖系统永久连接。
蕾娜在莉娜身侧躺下。她的身体紧贴着莉娜的身体，双腿交叠，手臂环抱着她的腰身，将她的上半身轻轻搂在怀中。她的脸贴着莉娜的侧脸，嘴唇凑到她耳边，开始低声说话——不再是童谣，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私密的絮语。说的是蠹隐镇的古语，语调轻柔而虔诚，像新娘在新婚之夜对丈夫说的枕边话。她的手指沿着莉娜小腹上的环纹轻轻滑动，每滑过一圈就停顿一拍，与母虫的脉搏同步。在莉娜听不到的意识深处，母虫正通过虫丝与她的子宫对话，用只有细胞能理解的语言，书写新神的第一个生命密码。
从此不再有莉娜·V·克里希安。从此只有山神的新娘，与新神的生母。
当艾德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禁地边缘的石墙外侧。
他的后脑勺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是被护山卫用棍棒击晕时留下的。他努力着、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已经被拖出了神殿广场，扔在了镇子最边缘的山坡上。他的剑还在手边——那是卡里斯托斯故意留下的，不是仁慈，是羞辱。
他不需要剑，因为他不需要再战斗了。安神祭已经结束，祭品已经入洞，一切不可逆转。
带着武器离开，是祭司长对失败者最后的嘲讽。
雷恩跪在他旁边，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五根手指各自以不同的节奏抽搐，手背上的环纹已经从伤口蔓延到整个前臂，皮肤下的虫体轮廓清晰可见，正在缓慢向上臂方向蠕动。他的脸色惨白，眼镜碎了一片，另一片镜片上沾着泥。但他还在用左手翻着那本笔记本。笔记本被水浸透了，字迹模糊了大半，但他仍然在用手指一行一行地辨认。
“……完了。母神已经释放了大规模魔力脉冲，强度是之前所有记录的四十倍以上。时间在正午过后三刻，与安神祭的仪式时间完全吻合。”他抬头看向后山，后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依旧沉默，但他知道那座山已经不一样了。母神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献祭——不是吞噬祭品，而是将祭品转化为繁殖载体。千年来第一次，母神找到了足够强大的宿主来孕育新神。后山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蕾娜没有说话。她不在他们身边。她不在任何地方。
雷恩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了最后一个数据——母神魔力脉冲的峰值频率，数值高到他无法用现有的任何理论解释......或许光明教团内会有记录，但那不是他能够接触到的。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将它塞进背包最深处。然后他摘下碎掉的眼镜，揉了揉眼睛，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莉娜也没有回来。
出发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半个钟头后有人没到，其他人先走。不要等。”现在半个钟头早已过去。约定会合的枯槐树下，只来了他们两个人。
安神祭的第三日，蠹隐镇举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祭典。不是哀悼，是庆典。
卡里斯托斯站在祭坛顶端，身穿全新的白底绿纹祭袍，双手高举，声音洪亮地宣布：山神已接纳新娘，神胎已植入圣体，新神将在百日之后降生。届时蠹隐镇将迎来千年来最辉煌的时刻——山神不再只是寄居在后山洞窟中的古老存在，而是将拥有一个可在地上行走的、由最强容器诞下的实体化身。全镇欢庆三日，甘露酿不限量供应，神殿广场上的铜钟被敲响了一千二百下，每一下都与后山的脉动同步。
后山禁地深处，母巢仍在搏动。
腔体中的黏膜壁比三日前更厚了，表面的血管网络更加密集，神力流动更加活跃。浅池中的母液水位上升了半尺，池中的幼虫数量翻了一倍。腔壁上的细孔不断喷吐着新的孢子雾，雾在绿光中旋转上升，被神力网络输送到整座母巢的每一个角落。
正中央，光柱依旧从天窗垂直落下。
蛞蝓体壁上，莉娜的身体已经与母神完全融合。她的躯干被半透明的膜完全包裹，与体壁的连接面已经无法分辨哪里是人的皮肤、哪里是虫的体壁。手臂和肩膀仍然露在体壁外，但表面密布着青绿色的环形花纹与细密的虫丝网络，手指随着母神的脉搏轻轻弯曲。她的银白色长发散在体壁上，与体壁分泌出的透明黏液交织在一起，在绿光中泛着冷调的微光。小腹高高隆起，弧度不是人类的孕期曲线——而是更圆、更饱满、表面微微发光的球形隆起，透过半透明的皮肤与体壁薄膜，可以看到一团墨绿色的光核正在子宫中缓慢旋转，不断释放出细密的虫丝，与母神的生殖系统进行着永不间断的物质交换。
新神正在不断生长。
蕾娜守在她身边。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完全是人形——四肢被虫丝改造得更加纤细修长，关节可以做出人类做不到的弯曲角度。她蹲踞在莉娜身旁的神体体壁上，一只手始终按在莉娜隆起的腹部，感受着新神在子宫中的每一次搏动。她的脸上依旧是那个微笑——眼泪与微笑同时存在，像两张不同的面孔争夺同一块画布，但眼泪已经很少了。
“虫儿爬，虫儿爬，”她低声哼唱，声音轻柔而甜蜜，“甜浆倒了别回家。瞳母哭，瞳公笑，山神娘娘要出嫁。”
莉娜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气息般的声音。不是语言。她的意识已经沉入太深的地方，深到无法再用语言表达任何东西。但在那声音的最底层，在那残存的、尚未被完全同化的魔力回路碎片中，仍然有一个极小的、极微弱的念头在反复回荡。那个念头已经没有了完整的句子结构，只剩一个词。
不要。
窗外，后山在月光下沉默着。巨大的山体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野兽，正在安静地孕育着新的生命。十二秒一次的脉搏从山体深处传出，比以往更加有力，更加稳定，更加持久。蠹隐镇在脉搏声中沉入梦乡。镇民们早已睡去，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后山依旧会庇护他们，献祭依旧会继续，血脉依旧会传承。
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