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进了各自的房间,莉娜并没有睡。
她敲响了加雷斯的房门。
老冒险者坐在床边,正用手帕擦他那把旧匕首。匕首刃口已经磨得极薄,在油灯下像一道暗银色的线。看见她进来,他朝旁边的木凳努了努嘴。
“我就知道你要来。”他说。
“哦,怎么说?”
“你今晚那杯酒,一口没喝。”他继续擦着匕首,声音低沉平稳,“你不会以为没人看见吧。虽然你用了个挺厉害的魔法把气息压住了,但你坐姿和以前不一样——身体前倾,重心偏左,桌底下的脚是随时要发力的角度。魔剑士改不了这些习惯,魔法使也不会在这种场面里把背挺那么直。你看上去比谁都像魔法使,但你的骨子里还是拿剑的人。”
莉娜没有否认。
“这镇子有问题。”于是自己索性直言。
“?说下去。”
“我来之前,通过学院的渠道查过蠹隐镇的旧档案。”这是她从圣剑艾可丝那里撬出来的信息,经过圣剑对一周目记忆的整理,足够自己编出一个合理的说辞,“这个地方在最近三十年里,至少有十七桩外来者失踪案。都是经过山地进入后消失。没有一个能找到下落。有些是单人旅者,有些是小商队。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在安神祭前后。”
“安神祭?”加雷斯的手停了一瞬,似乎回想起来了什么。
“应该是镇志里记载的一个祭祀活动。说是感谢山神赐福,每年举行一次。祭祀期间镇子会闭关,外人不能进出。学院的旧档里有一份三十年前瘟疫事件的报告,时间也和安虫祭对得上。”莉娜随口把一周目里从奥古斯都那里听来的内容压成几句简单的概述,语调平淡,像在报告一桩普通的委托。
加雷斯把匕首插回鞘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计算什么。片刻后,他回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来的时候刚好撞上这祭典了。不,不对,是我们来了这个祭典才开始......”
“是。”
“然后你今晚在赴宴前让所有人别喝酒,就是因为这个。”
“客套之下,酒里下药是最常见的手段。”莉娜说,“加雷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加雷斯沉默地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窗外的雾把月光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光团,他站在窗边,背着光,脸上的纹路深得像刀刻一样。风吹过院子,把不知哪里的花香送进来,浓得有些发腻。
“明天我进洞。”莉娜忽然开口说,“你和艾德跟着,让雷恩和蕾娜留下来。借口不适然后去采集样本、分析数据,顺便再让他们去镇子的档案馆查查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他没有问莉娜为什么把雷恩和蕾娜留下。但加雷斯猜到了那对小年轻留在客舍里有别的安排,但莉娜不主动说他也不会主动去问。莉娜也没有解释。这个老冒险者什么也没说,就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他相信莉娜,而且他愿意走在前面。
“进了洞,别乱碰。”莉娜说。
“我还没老到要你教我。”
“别碰骨头。”
加雷斯又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窗边的油灯挑暗了。两人在昏昧中站了片刻,随后各回各屋。
第二天清晨,雷恩和蕾娜按照计划留在客舍。
雷恩在餐桌上摆出了三份样本:蜜酒、集市上收集来的植物叶片、以及昨晚在一个镇民门前的陶罐里弄到的半固体沉淀物。他在桌边坐下,鼻子几乎贴到玻璃瓶上,脸上的表情是莉娜见过的、属于一个年轻学者的专注。
蕾娜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两瓶从行囊底层翻出来的小银瓶,瓶身上有光明教团的独特日轮纹样。
“你昨晚说的邪神异种……是什么意思?”雷恩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样本瓶的封口。他看莉娜的眼神里有疑问,但更多是犹豫,像在权衡什么。
“光明教团把魔力波长在某种特定区间内的非自然、非人力的存在,统称为’邪神、异种‘。”莉娜说。她记得雷恩曾经在旅途中提过,他家里有人在教团里做过司祭。那些银瓶,是那个司祭送给他的。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这里的东西就是那种?”
“昨晚我在靠近后山时,感觉到一种很低的魔力脉动。频率跟教团文献里记载的邪神异种的特征相近。”这当然是编的,但需要让雷恩相信。好在他一直信任自己,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刨根问底。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随身的背包,从最内层取出一本小册子。册子封面印着褪色的日轮纹,书脊已经散了,用麻线重新穿过几道。他翻到其中一页,然后把那两瓶圣水拿起来放在桌子的另一侧。
“如果真的是那种东西,我确实有东西可以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圣水可以对异种魔力产生中和反应。但要制作针对性的抑制药剂,得先分析出异种魔力的具体频段。我手头只有这么多样本……”
“先分析。下午再找机会做实验。”莉娜说。
然后她便出门了。
艾德和加雷斯早已在巷口等着。加雷斯把旧皮包斜挎在腰后,里面装了大半包工具,最上面露出半卷细细的铜线。艾德背着剑,嘴里还嚼着半块干饼,看见她来,扬了扬下巴,示意可以走了。三人穿过镇子,朝后山方向走去。
镇民们依旧在各自忙碌。井边打水的青年看了他们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抱婴儿的女人在门口晒草席,抬头笑了笑,没有多余的动作。莉娜用虹彩斗气裹住神纹活跃的波动,将气息维持在中阶魔法使的水平,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路边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台阶上劈竹篾,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干活。那双眼球没有突出,但瞳孔边缘有极淡的绿色细纹,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
他们没有去追那一眼。
进山的路和一周目一样安静。树木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潮。加雷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折下来的树枝拨草。艾德紧跟着,剑已经出了鞘,火系斗气在剑身上流转着暗红的微光,把他们周围的光线都压低了几度。莉娜落在最后,她在行进中不断将虹彩斗气沉入脚底,以极隐蔽的方式向两侧地表之下渗透。
“你走那么慢,在干什么?”艾德回头看了她一眼。
“当然是看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