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样的沉重。
莉娜没有回头。
她的注意力基本放在前方那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老人身上。
奥古斯都·圣希尔德站在镇口,身后是两排提着灯笼的镇民,面容在暮色与暖光之间半明半暗,像一幅被岁月摩挲得边缘模糊的旧画像。他走上前来,手按胸口,微微欠身,开口时依旧是那副温厚醇正的嗓音。
“诸位远道而来,圣希尔德全族蓬荜生辉。”
莉娜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她将虹彩斗气压在体内,气息内敛得像一潭无风的水。这一次自己没有让魔力充盈的波动外泄,也没有让虹彩斗气的特征属性浮现在魔力表层。在踏入镇门前,她已经完成了“气息覆盖”。这种中阶魔法对魔剑士来说并不常用,但自己掌握得极稳——将自己的斗气波动全部压入魔力炉之中,再以魔法使的波动模式覆盖上去。七种属性的斗气波动被压缩成单一的光属性魔力波动,强度压到中阶魔法使的级别。
她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地列-光属性的魔法使。
除了那张脸。
卡里斯托斯站在奥古斯都身侧,深灰祭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在艾德身上停了一瞬,在雷恩与加雷斯身上各掠过一眼,最后落在莉娜身上。目光没有多余的停留,只是礼貌性地点头致意。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笑容温和而疏远——那种对不太重要的客人露出的客气笑容。
这家伙的出现倒是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上一次他的眼睛几乎黏在自己身上,从发丝到指尖,从腰线到颈侧,像收藏家在估量一件稀世之珍的价值。而这一次,他看她的时候,目光中没有那种令人生厌的灼热,只有恰到好处的尊重。似乎在他看来,一个普通的中阶魔法使不值得他过多关注。他的目标应该已经转向了队伍里唯一可能构成威胁的人。
艾德·沃雷克。中阶魔剑士,火系斗气,正面突破型。在队伍中斗气总量仅次于莉娜。
“晚间设了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奥古斯都转身引路。
莉娜走在人群中,目光掠过沿途门楣上那些闭眼木牌。镇民们依旧列在路旁,微笑、低头、好奇、虔诚。那个抱花的小女孩又跑过来了,把一束黄野菊塞进蕾娜手里,然后红着脸跑开。蕾娜捧着花,低头闻了闻,抬头对小女孩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手。一切都和记忆重合,连花瓣上水珠的折射角度都一模一样......
宴席设在镇长宅邸正厅。
铜壶里的甘露酿照旧摆在长桌中央,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油光。卡里斯托斯在席间谈笑自若,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轮到莉娜时酒液只倒了半杯,动作自然流畅,眼神没有在她身上多停一秒。
“这是本镇特产甘露酿,采后山百花之蜜酿制,窖藏十载,非贵客不启。诸位请。”奥古斯都举杯。
酒还没到嘴边,加雷斯就开口了。
“圣希尔德镇长,您这儿的酒是真不错。”他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慢慢抿了一小口。酒杯拿在手里,在烛光下映着他的灰发和半张脸,像拿一柄老练的刀在光里翻面,“不过,我听说山里有个老讲究——出门在外,第一晚不能深饮。说是山里的湿气到了晚上会往骨头里钻,空腹多喝两杯,第二天起来轻则头重,重则一身酸乏。年纪大了,一条老命不能折腾。这杯我慢慢来,诸位随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咳嗽了两声,真像个被山中湿气折磨的老冒险者。但他用“听说”和“山里老讲究”的说法,把所有对酒的推拒都转移到了风俗和身体上。
镇长如果坚持劝酒,就是不顾客人身体;如果自己先干了,那更显得不够体恤。
奥古斯都举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一眼卡里斯托斯,然后笑着放下酒杯:“这到的确是是老辈传下来的说法。我年轻时出山办事,第一晚也不敢多饮。诸位还请随意。”
“那也得先敬主人一杯,这是礼貌。”加雷斯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朝奥古斯都抬了抬,然后喝了一小口,“我代表我们这几个小的,敬镇长和祭司长。镇子到得急,任务也急,年轻人不懂事,还望诸位多关照。”
他的动作里有一种生意场上的圆融,拿捏得恰到好处。卡里斯托斯也站起来回了一敬,两人隔着长桌碰了碰杯,各自抿了一口。就这么一来一回,话题被加雷斯轻巧地夺了过来。他不再给卡里斯托斯把注意力转移到莉娜身上的机会,开始聊路上的见闻、聊东境的天气、聊北边今年不太平的商路。他说话节奏不快,但极有分寸,每隔几句就给镇长留一个接话的口子,把整个晚宴的节奏都控在自己手里。
这种本事是二十年来在各种饭局、谈判和危险谈判中练出来的。
另一边,雷恩已经把一小瓶酒液样本收好了。动作隐在桌面下,袖口一动,小玻璃瓶便滑进了腰带内侧。
那是莉娜在入席前私下交代过的。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照做了。他的手掌在桌下擦了一下,掩饰住手心里微微沁出的汗。
艾德也在喝,但喝得很慢,一杯酒喝了半个多钟头。他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屋顶和四壁,像在观察那些暗红色的柱子和楹联。他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卡里斯托斯身上,手指始终搭在酒杯沿上,以便随时可以放下酒杯去够椅背上的剑。
蕾娜吃得最专心,筷子在各种腊肉和山野菌子之间来回穿梭。她的杯子里也是半杯甘露酿,碰都没碰。出门前,莉娜以“你酒量最差,明天还要早起分析样本”为由让她滴酒不沾。她本来还想反驳,抬头对上莉娜认真的眼神,立刻就老实了。
宴席散场时,卡里斯托斯送出门口,对艾德笑得格外亲切:
“沃雷克先生,明日若需要带路,镇上随时可以安排人。”
“我习惯自己走。”艾德点头。
“当然,当然。”卡里斯托斯笑眯眯地退了回去。
回客舍的路上,夜雾与一周目一样浓。石板路两侧弥漫着蜜甜与柴火混合的气味,在雾里像某种发酵中的梦境。莉娜走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队友们在雾中的背影,神纹里的水晶球随着夜风轻轻颤动,像在回应什么来自地底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