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隐镇的天色变得比昨天更早阴沉。
第三天清晨,莉娜推开客舍木窗时,远处的后山被一层灰紫色的薄霭笼住了山腰,云气沉甸甸地压着山脊线,像是有什么巨物在山腹中翻身,把整座山的呼吸都搅乱了。她站在窗前,神纹中的水晶球在腹中缓缓转动,传递着一股极细微的温热。她将感知沿着地底铺开,能清楚感觉到后山深处那根脉动比前几日更急促了一些。
看来是安神祭将近。
“应该要变天了。”身后传来加雷斯的声音。他起得比她还早,已经坐在院中石桌上擦拭他的旧弩。弩机被拆成了一小摊零件,金属件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镇上什么情况?”莉娜问。
“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都穿着白袍,往神殿方向去。门板上的纸花换成了新的,白纸剪成环,又在环芯里点了红。看着像眼睛。”
“是像眼睛。”莉娜重复了一句。
加雷斯没接话,低头把弩机装回去。零件在手指间翻动,每一下都严丝合缝地嵌回原位。他装好弩,又往箭槽里压了三根细箭。动作利落得就像在给老伙计喂烟丝。昨晚莉娜在他房里把一部分计划告诉了他。他没追问消息来源,也不关心那些推测是真是假。
现在他关心的只有两件事:一,队伍的人怎么安全撤出去;二,这件事能不能办成。
“你让我带的罗盘,给艾德了。”加雷斯朝院外望了望,“这小子天一亮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转悠,实际在找地脉核心。圣水也已经带上了,他不怕撒错地方,就是怕量不够。”
“是你怕吧?他什么时候怕过量不够。”莉娜说。
“倒也是。”
蕾娜从隔壁跑来,手里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药汤。药汤黑乎乎的,冒着草根和苔藓混合的气味,显然是雷恩的产物。他们熬了半宿,把圣水、蜜酒、洞中采来的植物样本和从井下舀上来的水混在一起做中和实验。最终得出的成品只有一小陶瓶,瓶身上包着防光布,瓶口用蜡封住。但这已经比一周目多了太多筹码。
“不睡吗。”莉娜看着蕾娜眼下的青色。
“你们都不睡。”蕾娜把药锅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我昨晚把圣水和菌液反应后的沉淀滤出来风干,磨成粉。撒在皮肤上可以短期隔绝虫丝渗透。但要三小时补一次,不能停。”
她说着,像展示糖果一样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粉末,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她的蓝眼睛因为激动而变得亮晶晶的,那点疲惫被兴奋压了下去。莉娜知道她熬得比自己看见的更久。这个女孩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追上来。她不想被丢下,不想再次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别人冲上去。
“千万不要单独行动。”莉娜对她说。
“我不会的。我跟着加雷斯。他答应我了。”蕾娜飞快地看了加雷斯一眼,像是不确定他会不会反悔。
“我答应的是,今天不离开你的视线。”加雷斯把弩机挂在腰后,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但你要是不听我的,我也不会管你。”
“我听。”
“听就不许在开会的时候偷偷吃糖渍梅子。”
蕾娜猛地捂住腰带上的小口袋,耳尖红了半截。加雷斯摇摇头,拿着弩走到院门口,假装没看见。
辰时三刻,第一道消息来了。
莉娜在房中闭目内视时,袖中的窃听晶石忽然热了一下。自己之前把它放在一扇巷口老旧木窗的凹槽里。这枚晶石是她以学院制式窃听术改良过的,能让方圆二十步内的空气振动转译成极轻微的魔力脉冲。普通人察觉不到,就算是魔法使也极难感知。莉娜将心神沉入晶石,远处的声波被转成断断续续的语句传入意识里。两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风箱般粗重的喘气,显然刚从山道上一路快走回来。
“长老已经启程……神谕点在西坡老槐林,天亮前必须到。外围那些承恩子不对劲,比往年躁。昨晚上有两个自己跑出镇子,被护山卫按回来,关在谷仓里。族长说不能等安神祭了,得先请神谕问清祭品在哪里。我们负责护卫。”
“这回神谕要动真血了。长老准备了三个‘容器’,两个是不识字的,只有一个是‘清净体’。”
“那孩子又能撑多久?放一次血,得躺半个月。这回安神祭要是供不上来,怕是连半个月都没有。”
“那也是他的福分。”
之后是一阵脚步声远去。莉娜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神谕点在西坡老槐林。真血、容器、清净体。这些词自己在一周目完全没听过,但每条都能和镇中那些刻满人名的石板、后山里的骸骨痕迹对上。而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神谕近在眼前,祭品的位置却还没定。而卡里斯托斯等不及了,要提前向母神请示。
他等不及,那最好。
“雷恩。”她走到客舍另一侧,轻敲房门。三声,两轻一重。门打开时,雷恩正在整理一条背带。他的表情还带着昨晚不眠的倦色,但眼中有种以前没有的狠意。他听到“神谕”二字时,下巴紧了紧,握着笔记本站起来。
“我跟你去。”他说。
“这会很危险。”
“我跟你去。”他重复,没有大声,也没有抖。只是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一个人去才会更危险。”说着,稍微挺了挺胸口,似乎是想要展现一些男性气概。
莉娜见此没有再劝。随后便让加雷斯带着蕾娜去神殿。
临出门时,她从腰间取出一枚细细的银针别在蕾娜袖口内侧,针尖裹着极薄的冰属性斗气,一遇到危险会自动刺入袖中的小囊,释放出一团低温寒气。这东西虽说不能伤人,但能把半径两步内的空气降几度,足够让一个没有防备的人发片刻僵。
“等他觉得能把你留下时,你要露出一点害怕,再露出一点犹豫。不要太痛快。”她说。
“我知道。”蕾娜点头,抬头看她。那眼神很静,像是因为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而安静下来的水。
“蕾娜......你做得很好。”莉娜说。
蕾娜的呼吸明显轻了一拍。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当然了啦。”然后红着耳尖跑向加雷斯。
西坡老槐林在后山禁地与镇界之间。
地形复杂,坡陡树密,地表树根盘错如巨蛇。正午前,莉娜和雷恩摸到了老槐林东侧的一处废弃石屋后。借助树影和灌木,两人匍匐在半坡的一块突出岩石后。石屋已经塌了半边,剩下半截矮墙。墙头爬满了一种灰绿色的藤蔓,藤蔓结着成串的细小白花。花无风自动,像无数个小嘴在轻颤。
空气里的蜜味极重,浓得让雷恩感觉喉咙有点发痒。莉娜将感知铺开,在土层和树根间穿行,感应到四股不同的人类气息。两个佩刀的护山卫,一个老得几乎只剩骨头架子的长袍人,还有一个极细小的呼吸——在一棵最大的老槐下蜷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兽。
“应该就是那个。”莉娜低声说。她放出一丝斗气缠住雷恩的手腕,示意他别乱动。雷恩咬紧后槽牙,把身体压得更低。他们看着那个长老走到树前,从怀里取出一个黑布包,展开后是一把细长的铜刀。刀身极薄,刃口发暗,带着洗不净的陈年血锈。
长老开始念咒。声音在风里散成一团模糊的低语。念到某个节点,护山卫单膝跪下,匍匐在地。长老弯腰,把那个蜷缩的孩子抱起来。孩子很小,五六岁,四肢瘦得跟柴禾一样,穿着宽大的白袍。白袍下露出的脚踝上有一圈极细的绿色纹路,从脚背一直爬上小腿,像是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