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有什么纹路。”雷恩低声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长老把孩子的左臂拉直,用铜刀在腕上划了一道。不是轻轻一割,是深深一道,从腕口横切过两条筋。鲜血喷涌出来,不是想象中的鲜艳红色,反而是深红里泛着绿,像某种发酵过头的酒。血落在地面上,没有散开,而是沿着地面某种看不见的凹槽流淌,像是有人在泥土里挖好了河道。血液流向老槐树根,被根须像饥渴的嘴一样吸住,接着在地表形成一个个字符。
字在血里慢慢成形,歪歪扭扭,就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它在用小孩的血写字。”雷恩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愤怒压过恐惧的颤抖。
莉娜按住他的肩膀,手掌压得极稳。她感到他整个身体都在轻颤,每一块肌肉都在挣扎。她想,如果一周目自己早一点看到这个,会不会也有人像这样按住自己呢。而她现在只能这样按着别人。但莉娜没有松手。
“等。”她开口。但就这一个字。
神谕的显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血字在地上停留片刻便被树根吸尽,一点痕迹都不剩。那孩子被护山卫抱走时,整条左臂已经变成青白色,像抽空了汁水的枯枝。他闭着眼,嘴唇还在动,像在梦中读着什么。
长老收起铜刀,朝山下走。两个护卫一左一右跟着,身影消失在老槐林浓绿的阴影中。
“是安神祭的祭品名单……吗?”雷恩哑声问。
“不是。看起来更像是是母神的指令。”莉娜松开手,把袖中的窃听晶石换了个角度,确认刚才的内容已经完整记录。神谕的每个字自己都“听”到了。大体与一周目相同,与那本《虫经》里的文字相同。母神还在地下,它知道有人在山里动了手脚,但只凭那些躁动的虫化镇民,祂还不能准确定位到他们。所以它命令长老和祭司,后日安神祭之前,必须把“外来者”送进核心洞窟。这次没有点名具体是谁。祂知道祭品隐藏了样貌,但不知道是哪张脸。
“它不知道。”莉娜低声说。
“谁不知道?”
“母神。它还不能确定我们在哪。”她站起身,拉了一下雷恩,“所以,在它查明之前,我们还有不少时间。走。”
雷恩跟着她起身,踉跄了一下。他走之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被血喂饱的老槐树。树身几乎没有风,却轻轻颤动,像刚吃饱的活物在打嗝。
离开老槐林后,雷恩一句话也没说。莉娜走在前面,不催他。过了山口,他才低声问了一句:“那个孩子,会不会死?”
“暂时不会。”莉娜轻声说。
至少不会死在今天。
但自己知道,如果安神祭照常举行,那孩子很快就是下一个天窗下的祭品。
“我不想再看见那种东西。”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咬着。
“你会的。”莉娜没回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照亮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和隐约透光的耳廓。莉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又近得几乎贴着后颈,“你要看,更要忍耐。因为以后你要记得,为什么必须毁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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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加雷斯与蕾娜到神殿时,卡里斯托斯正在偏厅中独坐。
他果然很爽快地见了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过于完美的和善。他的手指握在短杖上,指尖轻轻摩挲杖顶那颗暗绿色的宝石,像在把玩一枚熟透的果子。目光在加雷斯脸上稍作停留,便像水一样流到蕾娜身上,停在她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处,又移回加雷斯。
“二位贵客今日来,不知有何见教?”他命人上茶,两杯。一杯递到加雷斯面前,一杯放在蕾娜面前,杯壁薄得透光。
“不敢说见教,我一个跑江湖的,就会坐在路上和人胡侃。前日在阁下席上聊得投契,今日趁天好,来讨杯茶,正好小丫头说你们镇上的祷告有股香气,想来见识见识。”加雷斯笑着接过茶,先闻了闻再抿一口,动作比谁都自然。蕾娜也端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抖,滚烫的茶水溢出一线在虎口上,她“呀”了一声,慌忙把茶杯放下,拿手帕擦手。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小魔法使。
卡里斯托斯看在眼里,笑容随即深了三分。
随后加雷斯开始东拉西扯——从镇子后山的雾气,聊到北地商路,聊到某些地方用童女祭山神的风俗,再聊到学院的年轻女魔法使们出来做任务有多不容易。他说话慢悠悠的,没什么章法,又常常在说到关键处自行打住,去欣赏茶碗里的叶子。蕾娜偶尔插嘴,句句都天真。
每多坐一刻,卡里斯托斯便多一些错觉:这个小丫头不仅留得下来,甚至不必硬来。她太容易哄了。
于是他在对话中不动声色地往“安神祭”上引,说祭典在即,镇上有很多热闹,又说“祭典上最适合年轻女子祈福”。蕾娜便歪头问:“祈福很灵吗?我没试过。”卡里斯托斯温和道:“心诚则灵。明晚有通宵的点灯礼,你若要来,我可为你留个观礼位。”蕾娜看向加雷斯,加雷斯没有反对,只是道:“看看也好,省得她老缠着我问这问那。”卡里斯托斯笑了,笑得如释重负,好像一切都比预计的容易。这一场言语交锋没有刀剑,也不见血,但加雷斯和蕾娜从神殿出来时,后背都湿了大半。蕾娜走出好远,才松开袖子里攥紧的手。
那枚银针还在,没有用上,幸好没有用上。
而艾德则是快到傍晚时回来,靴子上全是泥。他带回来一个小布袋,里面装满了约莫二十来颗无色小果子。果皮极薄,没有香味,只有掰开后才溢出极浓的蜜糖气息。他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又掏出两个空圣水银瓶,瓶底残留着几滴圣水,在暗中微微发亮。
“你猜这果子长哪儿?”他一口喝了半壶凉茶,抹了把嘴,“一片老坟地,正中间孤零零一座大坟。墓碑上刻着圣希尔德-赫尔曼。那坟前摆着新鲜供果,香灰还是热的。果子就是从墓碑底下长出来的。有人定期来摘。”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们连死人都在种。”
满室沉默。窗外暮色渐浓,街上飘来镇民们断断续续的诵唱声。那调子极低极旧,与一周目他们入镇时听见的一模一样。只是今天连风都压得极低,像整座镇子都贴在耳边,默诵那即将降临的安神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