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西南边有一栋没塌的石砌谷仓,成了几人临时的落脚点。
四面石墙有两面半还算完整,屋顶塌了大半,但靠北的那面墙下有一片干燥的地面,铺上几条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毯子,勉强能让大伙凑合一夜。
加雷斯在谷仓外升了一堆火,又用几块碎砖围了个灶,架上从镇子里顺来的铁锅,煮了一锅杂粮粥。镇子里幸存的存粮不多,但也足够他们吃完这一顿。
粥煮好时,雷恩已经坐在火边等了很久。
他翻着那本被水泡皱了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辨认模糊的字迹,时不时用铅笔在旁白的空白处补记几个字。火光映着他的镜片,反射出两片小小的橘红圆光。虽说这次莉娜极力避免了众人与母神有过多的接触,但雷恩还是在先前撤离的时候意外擦伤了右手。虽说母神被消灭后由其意志控制的虫丝便彻底消散了,但手背上还是留下了一道浅绿色的纹路,洗不掉。
“莉娜。”他看着银发少女端着粥碗走过来,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火光在镜片上闪了一下,把他的表情遮住了,“......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莉娜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粥很烫,她端着碗没有急着喝,用木勺慢慢搅着。“问。”
“那个伪神。”雷恩的声音在得到莉娜的首肯后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语速也随之快了半拍,“最后你观测到了什么?它的形态我看是一个完整的人形,但之前卡里斯托斯描述的那个虫巢里,它的本体是……一条特殊的蛞蝓?所以还是那个人形才是它真正的核心?”
“......应该都是。”莉娜想了想回应道。
她想起洞穴里那一幕——巨大的蛞蝓躯体被切开后,从里面脱出的那个湿漉漉的人形。自己最初也以为那才是母神的本体,只不过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它根据某种模板“捏”出来的‘外衣’。就像蜗牛的壳,真正的生命藏在壳里,而壳的形态不过是一种保护自身的伪装。
“它的核心其实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神力聚合体。”她说,“蛞蝓也好,人形也好,都只是它借用来的容器。它没有自己的形体。它吸收了什么,就会变成什么。”
雷恩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亲眼看到它被彻底消灭了?没有任何残留?比如孢子、虫卵、或者……某种意识、非实体形态的残留?”
“联邦巡察已经做了环境检测。”莉娜说,“后山母巢范围内的魔力浓度已经降到自然背景值以下,有侵蚀性的孢子也被全部吸取封存。没有活性物质残留。”
雷恩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一直想看看它。在神殿里,在矿洞里,我一直在想,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可后来它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连头都不敢抬。”他把笔记本收进背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思考,“我读了那么多关于异种魔力的书籍,但真遇到的时候,才知道知识在恐惧面前有多不值钱。”
“但你至少还活下来了,起码不亏。”莉娜微笑着打趣说。
“嗯。”雷恩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并且我的笔记还在。仪式大部分数据都保住了。圣水的反应记录、蜜酒的样本分析、地脉核心的分布图……回去之后可以写一篇很长的论文报告。”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有了点年轻学者该有的兴奋劲,像熬了三天终于跑完一组实验的学院生,“不过教授一定会骂我为什么没做对照组。但这哪来的对照组?邪神可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莉娜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杂粮粥熬得有些浓稠,盐放少了,不过热腾腾的,很有力量,从胃里暖到指尖。
艾德是最后才回来的。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大圈,帮几个幸存的镇民把塌了一半的房梁撑起来,又把两个孩子从瓦砾堆里抱出来送到不远处的临时安置点。等他回到这个谷仓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他的轻甲上全是灰,头发里夹着些碎瓦片,但整个人精神得不像干了半个晚上苦力。
当他看见莉娜还坐在火边,眼睛立刻亮了。
“来一场?”
莉娜随即抬眼看他。
他的手里已经握住了那把宽刃长剑,剑尖朝下拄在地上,火光照得剑身上残留的斗气微微泛红。他的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整个人像一根刚被点着的引线,噌噌地往外冒火星。
“你确定?”莉娜放下粥碗,这是第三碗了。
“今天没打够。”艾德把剑往肩上一扛,退到谷仓外那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你跟那个伪神打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我看得见,但打不着。那种感觉太憋屈了。现在没事了,但你总得让我试试你的真本事吧?不然太不够意思了。”
莉娜站起来。虹彩斗气在体内缓缓运转,神纹中的水晶球安静地悬着。她拔出艾可丝,七色光华在剑身上流转,微弱但稳定。
而后莉娜走进空地,站在艾德对面十步之外。
“规则?”
“没有规则!直到打到一方起不来为止。”